詩雲:
天上人間兩無功,螽蟻螻蛄本自窮。
他年返顧孑然事,乃知甲子才一夢。
歲時八月初一,齋醮二七已滿,霍山門庭,深冷寂靜。
殿中門窗大開,迎四方之氣勢;燈火通明,耀諸天之星鬥;香煙沉沉,奉三界之香火。
丘道人身著法衣,領子裡搭了件裡襯海青,兩袖寬大垂地,雙臂展開時,繡有金絲龍紋的兩袖和衣身合成四角形。
一條六角圓凳,給他坐得像太師椅那般四平八穩,左手持戒,右手托經。
杜螽明跪於階前,仰視著殿中諸神,以及盛裝的師父,行三叩九拜之禮。
“燷燭!”
丘道人坐如蒼松,目視著下方,提了一口氣,宛如宣旨般唱禮。
杜螽明起身禮請,雙手端起神案上早已備好的漆盤,盤中陳放三支大紅鑲金粉的大蠟,持盤高於額頂。
於殿前四方作揖,周轉一圈後,方才取蠟。
神案前擺了三個香鬥,呈“品”字形,取蠟後,先插主燈(蠟),而後兩側,插穩插直後借長明火點燃。
“焚香!”
燷燭、焚香都是差不多的步驟,照模樣走一遍流程即可。
香火禮即畢,丘道人從六角圓凳上起身:“對師行禮!”
杜螽明右側回身,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緩緩叩首到地,稽留多時,手在膝前,頭在手後。
三拜之後,禮成。
折騰完這些事兒後,丘道人頷首,左右持托,提振了一口真氣,神情肅穆,擲地有聲地問了一句:
細恩子(娃子的意思),你後面有人嗎?
丘道人這一聲,暗地裡用了些手段,氛圍本就嚴肅莊重,杜螽明不由得下意識地回頭一看,身後空空如也。
於是脫口而出,回了一句:沒有人了。
那時的杜螽明還不知道,這句話對應的,是他的後半生,他還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尋常的問題而已。
丘道人聽見這個回答,似乎是松了一口氣,壓人一頭的氣場也松緩了許多,心想:跟我當年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猶豫就給自己下了詛咒。
丘道人緩緩把右手托著的漆盤,交到杜螽明手上,神情複雜,那盤中之物,似有千斤重。
繼而,語重心長道:“皇升,玉庭經就交給你了,以後的路……會很難,你要勤勉~”
杜螽明顯得很興奮:“我能先看看嗎?”
“隨便你,東西都是你的了。”
他拿起漆盤上那塊形似黃玉的銘刻牌,入手極重,竟險些沒拿穩,嚇得他驚出一身冷汗,這要是剛到手就摔兩半兒了,師父不得活撕了他?
偷偷瞥了一眼丘道人,見他面無慍色,杜螽明大為不解。
丘道人眼含笑意:“放心,摔不壞,別說摔了,就算用火燒水浸,用大錘砸,都損不了分毫!”
“吹的吧?我可不敢摔。”
這銘刻的大小,僅手掌見寬,尋常玉牌皆有額飾,獨它通身素淨,拿在手中把玩時,器表陽刻的線條竟如液體般流動變化。
杜螽明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大惑:“不是經嗎?經文呢?”
丘道人笑道:“不急,你慢慢琢磨,經文就在上面,時候到了,緣法到了,你自然就看得見了。”
杜螽明又拿起漆盤上的三卷冊子,問道:“這又是什麽?”
“上面兩冊,是你師爺和我的《玉庭經》譯本;下面一冊,
是《玄門要術》的一些外道功夫,你可以學學。” 杜螽明翻開那兩冊譯本,更加迷惑:“為什麽兩本譯本不一樣?”
“這就是玉庭經的神異之處,每個人領悟到的都不一樣,你以後領悟到的,也跟我們不一樣……”
“我看冊子上寫得不少,就這麽小塊牌子,能湊這麽多字出來?”
“為師不知該如何解釋,你以後就明白了。”
杜螽明又拿起最後那本叫《玄門要術》的冊子,翻了一下,這一翻倒好,停不下來了,直呼:
“是不是弄錯了?這才是玉庭經吧?伐壇破廟雷箭術、提吊指引、辟谷方、走筆成真、五通法、寄法、托法……”
他翻著冊子上記載的方外秘術,瞅著那一個個新鮮又神秘的名字,就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流連忘返,目不轉睛。
丘道人看在眼裡,轉身揩了下眼角。
多少次丘道人也在疑惑,這孩子真的是命定之人嗎?劉誠印會不會掐算錯了?又或者是自己找錯了?
畢竟杜螽明太不像有慧根的人了。
教他研習黃老、重玄、三洞、內煉,他昏昏欲睡;
給他講說狐仙媚咒和合、鬥法放猖下降頭,他精神抖擻。
夫與俗子何異?
好吃懶做、滿嘴跑火車、心眼兒多、一肚子壞水、疑心病重、好動、不老實、吃不了苦、太熱情、愚蠢……
數落不完的毛病,只有一個優點:膽兒小。
牛鼻子認為啊,真正有道緣的人,臉上是沒有笑容的。
修行這條路太難了,長期的悲苦和思索會把他心裡掏空,他必須親手捏碎那些肝膽相照、嬉笑怒罵,親手捏碎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青春,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赤誠與熱忱;
最後隻留下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沿著這條虛妄的路,踉踉蹌蹌地走下去;
即便偶爾回看來時的路,也隻想坐下來,閉會兒眼。
但是這孩子太愛笑了,笑起來還那麽醜。
但是陸判官說他是個好苗子,劉誠印也如此交代。
但是他得受多少苦,遭多少罪,才能笑不出來?
丘道人不忍心想,也不忍心再看杜螽明沒心沒肺的樣兒,靜靜轉身離去。
授籙傳法並沒有給杜螽明帶來多少驚喜,和他預想中的不一樣,原以為傳了法授了籙,便可以一路火花帶閃電,沒成想換湯不換藥。
倒是最後那本《玄門要術》,他還有些興趣,回到房中,在燈下研究了半宿。
睡前才想起來那塊經文銘刻, 掏出來左看右看,除了上面會變化的紋路,楞是沒看出個名堂。
“啥破玩意,整這麽玄乎……慢慢再研究吧,睡覺~”
清早起來,灑掃除塵,添草擔水。
用早飯時,丘道人說道:“張先生大限將至,你去南京照料些日子,手腳勤快些,機靈點。”
杜螽明點點頭:“沒問題,路費呢?”
“路費沒有,你自己走過去,冬月前回來,規矩你知道的,若是犯了戒,你也不用再回來了,世道亂,你自己小心點。”
杜螽明下巴砸到桌上:“你認真的嗎?沒路費,我一個人走到南京?我有幾條命夠你這麽使喚的?”
“快點吃,吃完收拾東西走人。”
“我不去!”
丘道人正扒著飯,聞言放下碗筷,啥也不說,就盯著他。
對峙了片刻,杜螽明才妥協道:“那阿膠總得給我牽走吧?”
丘道人這才拾起碗筷,又扒了一口:“隨便你,牽走的時候什麽樣,牽回來也得什麽樣,少一根毛你也不用回來了……”
杜螽明再也沒有了食欲,氣呼呼扔下碗,沒走兩步又被叫了回來:“招呼乾淨,碗不留粒,看你那一臉麻子!”
吃飯留剩飯的人,下輩子就算投胎為人,臉上也會長麻子。
用過午飯,打點好行囊,腳要邁出門檻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殿舍,丘道人正躺在竹椅上,閉目養神。
一橫心,這才邁了出去,回身把門輕輕掩好,到牆後面牽上阿膠,一人一驢,在立秋來臨之前,離開了齊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