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一程,便能進入撫州地界。
只是天色已晚,杜螽明趕了一整天的路,此刻難免疲乏,還是先找個地方歇息一夜,明早再走。
從懷裡摸出地圖,大概看了一下,現在他所處的位置,在仙姑山附近。
沿著腳下這條茶馬古道一直走,便能抵達撫州。
仙姑山盛產筱竹,別稱筱嶺村,村中人口逾千,一多半都姓王。
虔州全境,王崔盧李鄭組成的五姓七望,是漢唐以來歷史上頂級的貴族群體。
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五姓七望。
老虔人話裡常說,娶公主不如娶五姓女,嫁皇子不如嫁五姓男。
天色未黑,遠遠地,便瞧見村口一家大戶門口閥柱上亮彤彤的燈籠。
依古律,家有五品功名,可以在門口立一根柱子,那根柱子名叫閥。
一家連續三代人有五品功名,可以在門口再立一根柱子,這根柱子名叫閱。
有閥無閱就是寒門,只有連續三代富貴,才有門第閥閱,就稱得上真正的貴族了。
想不到在這種偏僻的地方,還能見到名門望族。
緊靠大樹好乘涼,要借宿就找這家人了,大戶人家敞得開門,又多少都有點迷信,沒準還能好好招待自己一番。
杜螽明走到大宅前,扣動門上的銅環,扣了倆下就感到後腦杓直冒涼氣,一抬頭,女兒牆上幾支黑洞洞的漢陽造正瞄著他的腦袋。
“搞西裡滴(幹什麽的)?!”
杜螽明連忙舉起雙手,解釋自己不是壞人,說明來意,心裡卻在叫苦不迭:娘嘞,出門沒看黃歷,借個宿整這麽大陣仗,準沒好事。
帶頭的人這才收起手上的銃炮,扭頭對裡面說了一聲:
“沒事,不是梁子,是個來借宿的小道士,王老爺,怎麽說,讓他去別家?”
門後面有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回應道:“讓他去別家,告訴他不是王家門檻高不留客,今夜梁子要來打劫,不方便留他,改次再來一定好生款待。”
杜螽明算是聽明白了,這家人被土匪盯上了,估計是走漏了風聲,土匪今夜要動手砸窯,所以才招呼了這麽多人在這候著。
大門緊閉著,凝神一聽,門裡頭的呼吸聲,不下二三十人。
快趕上乾仗了。
他倒也識趣,這種場合,自己就不要摻和進去了,省的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繼續趕路也不現實,明明人家都說了梁子要來,再孤身走仙姑山,萬一撞上了,就保不住阿膠了。
“小仙長,你往村裡走,找個人家,就說是大老爺吩咐的,準你進村借宿,不管你找哪一家,人家都會跟你對個號兒,他問你姓什麽,你就回他你不姓梁,記住了嗎?快走!”
杜螽明點頭如啄米,牽著阿膠就往村裡走。
等他走後,帶頭的漢子吹了兩聲口哨,宛若鳥鳴,遠處田野邊的草垛裡也回應了兩聲,一夥人又躲了起來。
筱嶺村很大,雖然住戶集中,但足足六七十戶人家,鋪開也有二裡地了,村中的路不似官道,只有兩尺來寬,阡陌縱橫。
杜螽明沒有走遠,找了一戶近點的農戶家,叫了門。
“姓什麽的?”
“不姓梁。大老爺讓我來這兒借宿。”
門開了,一個莊稼漢拎著菜刀打開了門。
說是門,其實就一塊三四寸厚的榧子,窄且矮,要是大個子來了,得低頭側身才能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
天還沒黑盡,屋子裡就黑得像地窖。 “進來說話。”
進屋後,杜螽明也不拘謹,打聽起來這是怎麽回事。
杜螽明身為半個虔人,對虔地的風土人情自然了解頗深。
江西匪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從古至今,無論是從規模,還是從狡猾、凶殘程度講,虔匪的惡名都是榜上有名的。
明正德十一年,王陽明就剿了十萬虔匪,要知道當時江西人口都不到一千萬,這個民匪比例,簡直匪夷所思。
到了晚清,內憂外患,民不聊生,土匪又成為了農二哥的熱門職願,十戶出一匪,一匪害百家。
莊稼漢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這些殺千刀的梁子,個把月就要來一次,前幾次來折了人馬,跟整個村子結了仇,今天聽說又要來砸窯……”
“這夥土匪什麽來路?衙門不管嗎?”
“匪首就是吉安人,叫盧天霸,參加過長毛軍,後來洪秀全垮台,他四處被通緝,便結草為寇,糾結起一幫亡命之徒,到處作亂。衙門……哼哼,大老爺就是衙門裡的,都自身難保了……”
杜螽明暗自心驚:竟有這種事,吉安已經亂到這個程度了嗎?
“盧天霸,沒聽說過綠林上有這號人啊?”
莊稼漢看了他一眼,見他蓄發未留辮,不難猜到他是出家人,苦笑道:
“小仙長不問世事,沒聽過也正常。盧天霸是從撫州跌了大跟頭逃過來的,到吉安第一站就是咱們這筱嶺村。大老爺家是名門望族,仙姑山又是交通咽喉,前年盧天霸帶著他的殘黨,來洗劫筱嶺村,被打退了,從那以後,每隔月余,就要來一趟,搞得大夥寢食難安……”
“這麽凶狠?”
“幸好有大老爺的庇護,自從盧天霸來了以後,便從衙門裡抽調了幾十個好手,又從外面找了些人,常年駐守村口,要是沒有他,不敢想……”
“下了這麽大的功夫,也捉不住那個盧天霸?”
“小仙長有所不知,縣裡幾次出動兵卒去剿過,都撲了個空,找不著他人。
幾個州府的人都隻知其名,沒人見過他真面目。
抓到過一些他手底下的嘍囉,從嘍囉嘴裡逼問出來一些事,說他不是凡人,有些厲害的手段,只要知道某人的生辰八字,哪怕隔著幾座山,他都能知道對方的一舉一動……”
杜螽明心裡咯噔一下,眉毛蹙了起來:竟然是玄門弟子,聽起來手段還不簡單,這下事情難辦了。
普通人作惡,無非圖財圖利,最多圖個享受,但有修為的出家人,一旦墮入魔道,其後果不可估量。
這類人沒有太多低級的欲望,沒有信仰和敬畏,連人性都束縛不了。
這就使得他們作惡的手段和目的,往往顛覆常理,殘忍至極。
杜螽明連忙問道:“此人來吉安後,犯過些什麽孽跡?”
莊稼漢想了一會,說道:“我們也不是很清楚,聽說倒是有那麽幾件,上猶縣有一戶姓湯的大戶,湯家有棵獨苗,被天霸會戳死了丟湖裡;崇義縣有個小村子遭劫,全村三十幾口人,屠得一個不剩,屍首都沒找到;都昌縣胡恆春號錢莊被劫,打失白銀三萬兩。這些都是他乾的,別的就不清楚了,莊稼人也不打聽這些。”
杜螽明眼睛一亮,上猶湯家?湯是小姓,整個上猶姓湯的大戶能有幾家?不會這麽巧吧?
陡水鎮上發生的事歷歷在目,那場詭異至極的三重夢,還有腦海中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那篇經文,現在又多出來個盧天霸;
從表面上看,這些事之間沒有任何聯系,但他總覺得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霎時間, 杜螽明生出一股奇異的錯覺,仿佛自從出了齊雲山,他就踏入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中,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拖拽著,卷入深淵。
月黑風高夜,狼子猖狂時。
筱嶺村人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每當聽聞土匪要來砸窯,全村人提心吊膽,手裡拿著家夥,在門後守一整宿。
不用懷疑情報的真實性,匪眾裡有叛徒,收了各鄉各鎮的好處,每當山裡有動靜,就會提前把消息傳遞給山民。
每逢亂世,地方上的縉紳鄉紳每年都會向屬地內的百姓,征收一筆費用,但大家都默認,叫做“匪捐”。
得到匪捐的土匪,一般都是綠林的中層,高層的犯不著做這種事,低層的又接觸不到消息,只有中層才適合充當線人。
這是把腦袋別褲腰上的營生,一個不慎,被山寨裡的人知道了,全家飛升,雞犬不留。
裡頭的門道複雜得很,有機會細細展開說。
村裡的狗叫得厲害,對著空山狂吠。
“嗷嗚——”
一聲低沉而凶狠的狼嚎響徹山谷,讓人心生寒意。
吉安怎麽會有狼?
吉安一直都有狼,過去有,現在仍有。
一頭渾身黑如墨玉的亞洲狼站在仙姑山頂,體形如小牛犢一般,腳掌賽過吃飯的碗大,那毛發黑到反光,涎水順著森森白牙流淌下來,如王者一般睥睨山下眾生。
這哪裡是狼?這分明是一頭狼妖,一頭患有黑化病的狼妖!
剛才還狂吠的狗,都不叫了,嗚咽著夾起尾巴,縮回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