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七年,滿清氣數,已是日薄西山。
入夏以來,連注暴雨數十日,濱江各省水患泛濫,安徽被淹,江蘇新安口決堤,江西四十多個縣的田地被淹,湖北江漢並漲,田畝顆粒無收。
大批的流民從各地湧出,從河南到廣西的路上,每日都有逃災的難民經過。
中元節過後,距離立秋已是一月有余,這一個月以來,雨澤稀少,山西、陝西、河北月余不降雨。
旱澇兩害,千萬災民攜老幼出走,遷徙他鄉又死於道途者不計其數。
賣兒鬻女,殺人或自殺者,層出不窮。
這一年的吉安、贛州兩府頗為幸運,洪水漲到撫州,從上遊下來的沙石土木,竟鬼使神差地築起了一道天然大堤,水往東邊去了。
南北逃荒的流民經過吉安,便逐漸有人在此安頓下來。
安頓下來的人隻佔少數,大多流民攜長及幼,身無長物,又無土地,只能沿途乞討,除夕前後沿著原路返回家鄉,災年已過,又可以開始新一輪的耕種。
只有少數人才有實力、有魄力不走回頭路,扎根在此處,由縉紳作保,衙門發文書,在某處給他們劃一塊地建村,歸入戶籍。
現存江西人口,多半不是原住民,而是從別的地方遷徙來的。
五胡亂華,衣冠南渡,北方人口大規模遷徙,大部分並入江西;
安史之亂,五代十國,北方民不聊生,大批人口再入江西,一時間江西人口猛增,一躍成為人口大省。
到了明朝,朱棣內閣有七位肱股之臣,其中五位來自江西,滿朝文武半江西,整個明朝的一半,都是虔人撐起來的。
若是杜螽早生幾十年,便可以親眼看到,虔州是如何從富甲天下淪落到泯然眾人的。
鹹豐元年,太平天國運動爆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佔據了清廷半壁江山,與愛新覺羅氏分庭抗禮。
這場仗打了近十年,而這十年裡,清廷抵禦太平軍的軍用,幾乎全數從江西一省征用,虔人賦稅翻了三番不止。
湖南人出力,江西人出錢,硬是把洪秀全架下馬來。
十年既過,江西既作為主戰場,又充當後方補給,已然淪為焦土,連滕王閣都被燒了個精光,大批虔人流離失所,逃的逃,亡的亡,十室九空,市廛寥落、閭巷無煙。
近半個世紀過去了,江西仍未從這場浩劫中恢復元氣。
大樹倒了,猢猻不鬧,已經沒有多少油水可榨的江西,這才有口喘息之機,恰逢災年,又暫時成為了流民的寓所。
這種背景下,死一個人,跟死隻蒼蠅沒什麽區別。
天亮之時,守城的府兵從城門樓子上不經意往下一看,牆下躺著個破爛丐兒,丟東西砸了幾下,都沒反應。
府兵嘟囔道:“又死一個。喂,下邊抬屍的,又來活了,丟遠點啊,這幾日我在這上邊站著,風一吹都能聞到肉臭味了,不許再丟近處了!”
抬屍的人有個專門的稱呼,叫仵公,閩話裡講作土公,粵語裡叫「瓜佬」,其他地方沒這個專門的稱呼了。
兩個仵公從矮篷裡鑽出來,走到牆根下,扒開身子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府差大人,這人不是自己死的,你看他臉都被撞爛了,怕是被人害的喲!要不要稟一下?”
“少管!抬你的屍!快抬走,晚了就臭了。”
兩個仵公便不再言語,一人提腿,一人捉手,
就要抬走丟去江裡喂魚。 “尕娃,使點勁,你他娘沒吃飯嗎?力氣都給我使了!”
“叔,我吃奶的力氣都使了,這鬼人好重,抬不動啊!”
老仵公停下手來,大感詫異:“這鬼人是鋼筋鐵骨嗎?怎麽會抬他不動。”
看了一眼城牆上,府兵已經走開了,於是老仵公熟練地蹲下身,把手貼在乞丐的身上,一陣摸索。
“準是身上藏東西,不然不會這麽重……”
摸到乞丐胸口的位置,老仵公頓時眼睛睜得渾圓,手僵在那裡,移不動分毫。
“叔,摸到什麽了?”
老仵公觸電一般把手縮了回去,打了個冷顫:“這人還活著,心熱著跳呢!”
年輕一點的仵公笑了:“你說什麽胡話呢?你看這腦袋都扁了,怎可能還活著?”
說罷順手就用腳踢了踢那顆軟綿綿的頭顱。
“嘶——”
年輕仵公腳下,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驟然傳來一陣抽冷氣的聲音。
動靜不大,但卻嚇壞了兩個仵公,紛紛愣在原地,相視一眼後,不約而同地說道:“詐屍了!”
正打算跑,地上躺著的爛頭乞丐猛地伸出兩隻手,攥住了兩人的腳踝,像鐐銬一樣扣得死死的,生疼。
“頭好痛,兩位煩請搭把手,扶我起來!”
仵公叔侄人都麻了,抬了幾年的屍,就沒見過這樣的,腦袋都爛了,居然還能活過來。
就像被鬼上身一樣,叔侄倆不由自主地伸手,把那乞丐扶起來,站定後,乞丐在原地搖晃了幾下,喝醉酒一般,撒開倆人的手,歪歪扭扭地拖著軀乾走了。
倆仵公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怔怔地目送著那人走出去好遠,似乎是有所恢復,腳步越來越穩,衣袖擋著頭臉,轉入路角後漸漸沒了身影。
仵公叔侄如墜夢裡,再次默契地對視了一眼,想要從對方眼裡求證剛才發生的一切是否真實,答案明而顯之。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死而複生?
稀罕,但不稀奇。
這兩年各地都鬧義和團,義和團裡有過不少類似的事,且人盡皆知。
天津紅燈照的頭領,是個女子,名喚林黑兒,是當時名震江湖的奇女子。
林黑兒生於津漕,自幼隨父習武賣藝,後來洋人來了,在一次演出時,洋鬼子眼饞林家父女演出時展示的絕活,索要不成,便當街打死林父。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苟活下來的林黑兒,後來加入了義和團。
義和團中有專門收留女人的組織,未婚女性叫紅燈照,已婚的年輕女性叫藍燈照,已婚年長的則叫青燈照,寡婦叫黑燈照。
紅燈照者,皆選室女未嫁者為之。
堂口供奉九逵道人,以銅盤貯水置神像前,門徒繞行之,口中叫‘飛’字不絕。
是時,紅燈照對外宣稱,自言練此功法四十八日,即能飛行空中。
等這些未婚少女練成飛行大法後,就可以投入實戰了,是從空中丟火球到洋人的房子上,扇風助火,造成混亂與火災。
按現在的觀點來說,這種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過於荒謬。
唯有親歷過義和之亂的人才知道,這事還真不是空穴來風。
義和團本就是民間自發組織的團體,信條教作“神靈附體,刀槍不入”,老百姓手裡沒有洋槍,沒有大炮,無非就是鋤頭菜刀,怎麽敢造的反?
是因該時,道教未衰,法教未微,巫教未滅,清朝治下三萬萬人口,總有個別天賦異稟之人,學得一些微末神通,於是聚眾於梁山。
道,巫,法,說到底都是被摒棄近萬年的東西了,絕地天通後人類在進化樹上選擇了另一個分岔,時至今日,大眾修行的能力幾近於無,縱然真有神通法術,又豈是凡夫可習?
旁的人不講,但這個林黑兒,是真的有奇術傍身的。
林黑兒加入紅燈照後,憑借父親傳給她的手段,很快就在幫會中站穩了腳跟,以祝由術給幫眾療傷治病,頗有成效,聲名傳開,人送“白蓮聖母”之名。
除了祝由術,林黑兒還有一技傍身——五鬼術。
義和團起事四月,洋人圍攻天津,義和團當然要保家衛國,但又畏於炮火之威,由紅燈照前往,打探情況。
此時林黑兒已頗有名聲,幫凶便問她可否抵禦炮彈,林黑兒笑道,當即展示神技。
只見她當眾念咒施法,把一門大炮上的螺絲變到了手中,並且展示給眾人看。
民眾愚昧,見此殊事,以為神也,當即跪拜臣服,由於當時目睹此事的人頗多,其名聲越傳越玄乎。
天津直隸總督裕祿聽聞此事,暗中相邀林黑兒至府上,給他施法護身, 以驗真假。
總督府裡的事,外人一概不知,隻知事後裕祿贈予林黑兒一面旗幟,上有「黃蓮聖母」金絲鏽字。
這算不算一種來自官方的默認?
撇開此事不談。
義和團誕生之初,清廷若要剿滅,只需派出兵部隨便一位大臣,給足糧晌,捏死個義和團就跟捏死個螞蟻似的,不費吹灰之力,為何坐視義和團的勢力和影響不斷擴張?
沒有老佛爺點頭,那個民間團體有這個能耐做大?
且義和團的風愈演愈烈,巔峰時期,舉國州縣,無不樹幟,真當是古人太傻,滿朝文武,王公百姓都是傻子?
舊時代的人,說傻也不傻,說不傻也傻。
光緒二十六年,洋人登陸大沽口,林黑兒的“紅燈照”為了保衛天津傷亡大半。
她的神功在這場慘烈的戰鬥中,也沒能庇護住她,大沽口戰役後這個當時名威天下的“黃蓮聖母”也不知去向。
同年臘月,天津府司在運河上抓獲了一名女子,移交給洋人。
洋人沒有殺她,而是將其帶回歐洲,秘密挑選研究隊伍,將其架上實驗台,像研究小白鼠一樣開展了一系列慘無人道的研究與逼供。
除非修為通天,否則豈堪刑罰?
林黑兒死後,屍體被做成標本,放在博物館裡供人觀賞。
至於在她身上,老祖宗那點敝帚自珍的微末技藝,洋人有沒有挖出來,不得而知。
類似的事,屢見不鮮。
這個世道,早就不是這類人的天下了,不過螻蟻蜉蝣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