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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中詭事》第29章 妄心劫
  杜螽明隱約意識到,此刻的自己,與螻蟻無異,形同洪波之一粒,滄海之一粟。

  但他不敢承認。

  每個人生來時,都以為自己是主角,這種荒謬的認知要持續到生命結束,意識消亡。

  念從心起,直使天聽。

  他瞪大了雙眼,使勁盯著《玉庭經》銘刻,不是要在銘刻上盯出答案,而是目光穿透了銘刻,直視自己的本心。

  入道修行,必須性命雙修,捫心自問是修性,性命相互關聯且相互獨立,就像兩個相交的圓,既可以視為一個統一的整體,也可以視為兩個獨立的個體,共同構成命運的一部分。

  但是還有一句話——時勢造就了人;

  然而,時勢累始於眾生,三加二減五等於零,四舍五入,便等同於每個人的命運,其實都掌握在眾生手裡,而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兩者之悖性,首尾相銜,密不透風。

  修道之人,本為破局而行,但是身在其中,本就是大局之一隅,從來沒有哪個罐子是自己破開的。

  亂了,亂了,整個全亂了。

  必須理出一條出路來,否則就真的要誤入歧途了。

  想不到入道第一關,竟然得此心劫。

  修行有七劫,分別為病劫,情劫,心劫,魔劫,空劫,骨劫,苦劫。

  三劫到老,七劫到頭。

  七劫之始,如同一個閉環的圓圈,無法判斷首尾,事實上也沒有先後次序;

  沒有先後,自然沒有首尾可言,劫的降臨,完全是一個隨機事件,沒有規律可言,卜測也無法獲知。

  杜螽明對七劫並不陌生,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第一劫竟然是心劫,在最懵懂無知的年齡,碰到了最難纏的敵人。

  吉安去南京,尚且有一千六百裡路,路雖遠,但不出數月就能抵達,然而心劫不滅,去南京又有何用?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出了齊雲山那一刻起,步入塵世,就已經入劫了,有一雙大手,在風雲變幻之際,攪動天機。

  天不留時,人不留壽,七劫之火,已經熊熊燃起。

  劫火從心起,由內而外,已成燎原之勢,遍布周身,而肉眼不可查,肉身不可覺。

  從外面看,杜螽明只是持著那塊古樸的銘刻,看得愣了神,像發呆一樣,身若頑石,紋絲不動。

  十多分鍾過去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時空在他身上停滯了。

  從「內部」看,第一重劫火已經悄然而至,那灼燒心智的感覺,就像有人把一瓶濃硫酸潑在了「心」上,靈魂抽搐著,火舌舔?著人心中的野草;

  那遁形於世間的熊熊烈火,發了瘋一樣,隨著杜螽明的心念四處亂躥,肆無忌憚地吞噬著一切;

  「心」生出的任何妄念幻想與希冀,在烈焰下,如同大西北堆積的楊絮,一點就著,呈不規則放射狀輻射出去,燒完之後灰燼都剩不下。

  點過楊絮的人都知道,絮火的擴散,又快又猛,還容易引起火情;

  心火真的很像楊絮,一旦火情失控,渡劫之人要麽落下個腦癱,要麽落下個精神病,總之頭長著是沒用了。

  心為火,腎為水,脾為土,肝為木,肺為金;

  由心而起的妄心劫,降劫之時,是為灼心之火,凡所有妄念幻想,都是它的燃料,一思一想,都重現了火燒赤壁時的場景,人心裡的「楊絮」堆得越多,火勢越大。

  與此同時,就在第一重劫火降臨的刹那——

  吉安城裡,

一個身穿襤褸的駝背老乞丐,本來正蜷縮在城門下,夏布裹身,準備入眠,老丐合眼之際,猛然心神大驚,驚坐起來,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彎曲如弓的駝背嘎巴一聲,關節重新歸位,十指撚動,快速掐算了一番,指節都掐出殘影來了;

  直到掐算完,他先是短暫地愣神,片刻後死死咬緊皸裂起皮的下唇,一股黑血從虎齒間流了出來,雙肩控制不住地巍巍聳動著。

  他到底是痛苦還是快樂?是高興亦或是仇恨?

  這個問題的,只有老丐本人清楚。

  老丐勉強穩住心神,不去想那件事,一絲一毫的念頭都不要起,他不敢再睡了,怕自己睡著了可能會做夢,夢中夢到與之相關的場景,歪曲了天機。

  虎齒上的牙勁一直在暴漲,直到咬穿下唇,老丐也不敢發出一絲呻吟。

  口齒間無力可借,他把目光看向身畔的城牆石,像敲木魚一樣,把腦袋撞向堅硬如磐石的麻條石。

  他是那麽用力,沒撞兩下,頭皮就被撞破掉,但他仍不敢停下,奮力地伸直脖子,一下一下地撞擊城牆,用肉體的劇痛,以及頭腦的眩暈,驅散腦中的念頭。

  臉都撞爛了,鼻骨也在力的作用下,坍塌成一堆碎骨,斷裂的骨茬刺穿血管,肌肉,整張臉就像一張被攤開的大餅。

  這樣的苦痛,勝過了最嚴峻的刑罰,脖頸以上唯一完好的,就只剩下舌頭了。

  即便如此,他依舊難以自抑,血與淚俱下,口中呢喃地咆哮道:

  “來了,真的來了!他真的來了!我賭對了,我終於賭對了!我賭對了!”

  老丐口中這個他,是誰?

  血肉之軀,終究難敵頑石。

  數不清多少下撞擊後,老丐終於像一棟轟然坍塌的屋宇,最後一次撞擊進行到一半,花白的腦漿溢出,沒於血跡,直挺挺栽倒在城牆根下。

  死了。

  老丐絕息之際,杜螽明已然迎來了第三重劫火。

  妄心劫共有七道無火之火,一道更比一道猛烈炙熱,本意是灼盡心中妄念,然而脾養心,心養腎,腎養肝,肝養胃,胃生脾。

  五行流轉,生生不息,仍舊是一個閉環的圓。

  心火再猛,盡能灼心,豈能焚脾。

  脾氣脾氣,娘胎裡帶出來的東西,脾性是為性,性與心相持,脾氣不滅,妄心何滅?

  心火七重,燒不盡人心妄念,燒而複發,劫之不渡,這是真神造人時為人族留下的殘疾,謂之天殘。

  諸妄生於心,而無根際,人活世上,每每逢上不如意之事,便稱之為「無妄之災」;

  這是天道容不下人,故而心與災無異,有心之人,必遭災殃。

  三重劫火來臨之際,杜螽明所想,正好三事:

  大亂降至,我如何自處?

  陡水鎮那個姑娘,還好嗎?會好嗎?

  師父呢?他現在在哪?他還好嗎?有沒有想我?

  這便是三重劫火後破土而出的妄念,是心火也焚不淨的妄念,是劫火後破土重生的新草。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偌大無邊際的心界裡,所見皆為廢土黑墟,全世界的黑,唯有中心一點盎然的綠,鑽出劫火澆灌後的焦土,屹立不倒。

  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使它泯滅,連神明降下的劫難也不例外。

  三重劫火已過,四重劫火將至,洶湧的心焰蓄勢待發,將出而未出,心中波瀾起伏,既有忿怒,又有豪邁,兼有激動、憂愁、不甘、恐懼等諸相。

  火山噴發前就是這樣的,地溫升高,氣孔蒸騰,脈動加強,地震、磁場變化、硫質增多……

  杜螽明心中的博弈變化,與火山噴發前夕無異。

  他絞盡腦汁地想著,來此人間十六載,還有什麽事情是他牽掛不下的。

  人無法創造自己未見過的事物,心智情理亦如是。

  這麽多年以來,在丘道人的管束下,他對於這個真實的世界幾乎一無所感,除了練功乾活,便是走陰鋤祟,未曾與他人深交,也未曾有過紛繁嘈雜的感受。

  還有什麽可妄想的呢?

  身在劫中,而不自知,杜螽明隻當這是一次尋常的走神兒,在嗅到因果的刹那,好比一個溺水的人,想抓到從眼前漂浮過的任何事物。

  就在他苦思冥想,經歷三重劫火之時,手中的《玉庭經》銘刻,正發生著細微地變化。

  銘刻上的天然紋理,在心火的淬煉下,神輝如練,按照某種玄幻莫測的流向,匯集成一個個似字非字,似圖非圖,似相非相的神秘畫面。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諸如此類的分神之法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運轉, 一半的大腦在琢磨心事,一半的大腦卻摹寫下了銘刻上的畫面。

  三重劫火後,意識中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些信息,簡單直白,但一旦用心揣測時,便覺得晦澀難懂。

  勝似那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馬賽克,不用心還能看個大概,一用心看,全是亂碼。

  沒人跟杜螽明講過這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身心俱在劫火中。

  打個比方你就懂了。

  癌症,就是細胞無限複製的過程,無限複製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長生不老。

  但事實上得癌症的人最後都死了。

  劫火如癌,本來打算燒乾淨人心中的妄念,但奈何宿主實在拖後腿,不願放下妄念,以至於癌細胞騎著癌症患者在長生的路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突然一低頭,才發現宿主身上都長屍斑了。

  劫本渡人,人不自渡,心劫之火燎心,結果還是燒不斷顛倒妄想。

  人類最後患上的,最嚴重的病,是名為希望的病。

  杜螽明在那三樁妄想之後,一時間竟然想不起,自己還有些什麽心事。

  正當他仍舊打算追問自己時,那段突然多出來的信息踴躍居於心頭,下意識地,跟著念了出來:

  「鴻蒙未至,先有玉庭;

  玉庭之始,靈台通心;

  五彩赤神,在此昆侖;

  以心致神,神酬予心……」

  也就是這番念誦,來自人間外的真經,哪怕用人的語言呈現出來,也直接引發了不可估量且難以思議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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