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而遙遠的角落,女人若即若離的哭聲,半流質地蜿蜒,被雨融化在空氣裡,輪廓被洗刷,隻留灰蒙蒙的一層,像死人的皮膚。是從那兒傳來的嗎?
湯管家端著食盤,小碎步走過庭院,到了廂房門口,一隻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鑰匙捅開鎖眼,走了進去。
門房裡黑洞洞的,油燈裡躺著一截燈芯的灰燼,油盞裡空空如也。
“這些下人是幹什麽吃的?燈油完了也不知道添一添……”
湯管家摸黑摸到了桌緣,放下食盤,少夫人已經睡過去了,上次送來的吃食,動都沒被動一下。
“少夫人,起來吃點東西吧,三天了,您再絕食下去,身子骨就壞了……”
湯管家對著啥也看不清的床上叫了一聲。
等了半天沒有動靜,以為出了什麽事,於是小心挪到床邊,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個人。
“少夫人,醒醒,老奴送吃的來了!”
他推了推摸到的人。
手上傳來的觸感,就像春天的時候,把手伸進江水裡,規律而有節奏地晃動青波,江水欲拒還迎,把手推開又裹住手指不舍得放走。
睡夢中,虛弱的女人猛然驚醒,就感覺屁股上貼著一雙手,隔著衣物,那雙手上仿佛長滿了蜈蚣。
“啊!誰!把手拿開!”
梁二妹下意識地尖叫,屋子裡很黑,看不清那雙手的主人是誰,這個門房像一個陌生的囚籠,即便這已經是第三天了,她仍舊像一個渾身炸毛的女貓崽,沒有半點安全感。
屋裡突然有了亮光,隨之而來的還有羞憤地呵斥:
“五福,叫你來送吃的,你幹什麽?”
老爺和老夫人挑著燈籠,一隻腳都走進了門檻,臉上掛滿了怒氣。
湯管家趕忙解釋:“老爺,老夫人,我進來沒有燈,喊了少夫人幾聲她都沒應,老奴以為出什麽事了……”
湯老爺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說道:“不要忘了你在府裡的身份,出去吧,這裡交給我和老夫人,你不用管了。”
湯管家低眉順眼地出去了,跨出門檻時,兩隻眼睛往後翻了一個白眼,心裡咒罵道:
“兩個老不死的,含血噴人,等著,這個府裡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
湯老爺讓身旁的夫人給油燈分了些油,點上後,門房裡明亮了許多。
“你去給她說說,過門幾天就真餓死了,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湯家惡薄,要死也等明年我兒祭辰。”
“老爺,別說這種話,再怎麽說都是一家人了,我去勸勸她,您消消氣。”
湯夫人端起盤裡的粥,杓子攪了兩下,粥湯上浮著的米油攪開,香氣四溢。
她走到床前坐下,緩緩開口:“兒媳婦,都三天了,要鬧也鬧得差不多了,吃一口吧,別再惹老爺不高興了。”
梁二妹嗅著那濃烈的食物香氣,腸胃不由自主地蠕動了一下,餓意旺盛,但仍舊側著身子,背對著婆婆。
湯夫人見她不回話,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前個月才死了兒子,難道這個月又要死兒媳嗎?同是婦道人家,我體恤你的難處,你怎麽就不體恤一下當婆婆的難處呢?”
梁二妹的眼睛動了一下,稍有表情,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一把牌位放在這屋裡你就發瘋,我叫下人給你拿走了,還一日三餐都叫人送來,求著你吃一點。
女人家的婚姻大事,哪能自己做得了主的,
我也是過來人,你一句話的事,以後就是府裡的主人了,有的吃有的穿,不比你沒出閣時一天餓三頓強嗎?” 湯夫人繼續苦口婆心地勸道,這些話自然都是發自內心的。
不知道是餓意作祟,還是真聽進去了,梁二妹的內心有了一絲松動,但還不夠。
“你不為自己考慮,你也為我們倆公婆考慮一下,都這麽大年紀了,兒子死了眼淚都還沒流乾,最後剩下一點,也要留給你嗎?”
“你想想看,自打你沒進這個門,我們家有哪兒對不起你?到了這兒你能過上好日子,否則以我那個親家的德性,早晚要把你賣到青樓裡去,那樣你就滿意了?”
連番的肺腑之言,梁二妹情不自禁被繞了進去,竟挑不出反駁的地方。
見她還是不吃,湯夫人並未失望,一打眼就知道這姑娘是個烈女子,她早已計劃周全。
她對湯老爺使了個眼色,湯老爺冷哼了一聲,離開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梁二妹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二妹,大姐來看你了!”
這聲音,不是幾年未見的姐姐是誰?
她驚訝地轉過頭,果然看見姐姐站在門邊,還是幾年前來看自己時的那身打扮,只是妝容黯淡,滄桑了許多。
她觸電似的坐起身,感覺有些眩暈:“大姐,你怎麽來了?”
湯夫人從容地站起身來,說道:“婆婆知道勸不了你,所以派府裡人去把你大姐請來了,你們姐妹倆也有兩年沒見了,你和她聊,我出去一下。”
見到親人,梁二妹偽裝起來的堅強立即潰滅,再也控制不住,哀嚎著哭了出來。
老夫人走後,大姐坐到床邊,拉起她的手,也是哽咽難言。
“二妹,我的好二妹,別哭了,聽大姐說……我不知道咱爹把你賣給了湯家,也不知道你成親了,老夫人派人去找我的時候,我還為你擔心,來了湯府,大姐不擔心了。”
梁二妹趴在大姐肩上,哭得淒慘:“大姐,你怎麽才來……這兩年你為什麽不去看我,我本來要去找你,逃過幾次,都被爹抓了回去,鎖在家裡,我一有機會就托人打聽你的消息,沒打聽到……”
梁大妹一聽此言,神色更加黯淡,臉上還露出愧疚的神色。
梁二妹撒手,仔細在等下觀看大姐,這才發現她的手和自己一樣粗糙,原來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變得像秋後的敗草,容貌也不複秀麗。
“大姐,這兩年發生了什麽?你為何沒再去看過我?”
梁二妹勉強收住啼哭,關切地問道,已經忘了先前的心境。
大姐歎了一口氣:“兒子沒娘,說來話長了……”
原來,大姐剛嫁去趙家時,也是極不情願地,甚至婚後就逃回了家中,探看妹妹,趙家帶人來捉她回去;
本以為被捉回去後,少不了被虐待禁足,但那個大姐夫,不但沒有怪罪她,反而格外體貼地告訴她:
以後有事回娘家,說一聲就行,用不著逃跑。
那麽大的事,被他三言兩語就蓋掉了。
趙家本就是大戶,梁大妹被娶過去也是作妾的,她平生未與男人打過交道,更沒有體驗過被人呵護的感覺。
就這麽一句話,便瓦解了她心裡的那些憤怒與委屈。
時間緩慢而快速地流逝,第二次想回去看看二妹,跟那人說了一聲,那人放下手中的鳥籠,笑著問道:
“回去要不要捎點什麽,我讓下人去準備……”
梁大妹受寵若驚。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她倒覺得自己命真好,前半生都在吃苦,後半生終於遇見個這麽好的丈夫,哪怕是作妾,她也認了,認得心甘情願。
於是在那之後,她便可以每隔三四月回家一次,捎著從趙家帶出去的東西,匆匆忙忙地呆上一會,便又迫不及待地趕回趙家。
趙家就他一根獨苗,所以為了開枝散葉,他的爹娘給他找了三房女人,就是盼著能多生多養,壯大家族。
梁二妹是三房,大房正妻乃家族連姻,平時凶得很,一有機會就刁難她和二房,把整個家裡盯得死死的。
但那個人似乎格外偏愛梁大妹,一個月下來,有十天是在她房裡過夜的,都趕得上大房的天數了。
那個人像蠶一樣,啃食著梁大妹這張桑葉,一點點侵蝕她的內心,直到她將自己的一切和盤托出,全心全意奉獻出來。
一年以後,她生下了一個兒子,趙家又添一丁,大房的牙都咬碎了,表面上恭喜,背過身就往地上吐口水:
“來人,把看門的那條狗牽進來,別讓她又下崽了,家裡那麽多狗,養不起,人吃的都教狗吃了!”
有了孩子,梁大妹更加覺得自己人生圓滿了,哺乳的時候,她看著咂奶的嬰兒,臉上掛滿笑意,眼中也都是幸福。
男人開始咳血,剛開始只有一點點,秋天之後,咳得越來越多,請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
她私底下聽人說,得了那種病,要把自己女人的胸割下來,放在灰堆裡燒黑,研磨成粉,煎成湯喝下去,病就好了。
她願意一試。
沒過多久,大房怒氣衝衝踹開了門,驚醒了熟睡中的兒子,揪起她的頭髮,像拽一條狗一樣往外拽。
“臭*子,顯著你了是吧?也不看看你那兩坨臭肉,做出這種事,這個家裡容不下你了!”
打罵聲引來了趙家其他人的關注,紛紛趕來圍觀。
“住手!你做什麽?”男人已經能起來行走了。
大房有些不甘地松手,夾著嗓子說道:“你問她。”
梁大妹把實情和盤托出,男人把她拉進房裡,解開她的衣裳,最後一件衣裳落下,男的傻眼了。
她滿含期待地等待他說點什麽,但那件衣服又回到了她手中,他掩住因嫌棄而躲避的目光,留下一句:
“我去跟她解釋。”
梁大妹看出了他神色中的意味,帶著哭腔,萬分不解地問道:“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男人沒有回答。
開了春,男人的病徹底好了,但再沒有踏進過她的廂房。
沒了男主人的偏愛,大房欺凌起她了越加肆無忌憚,動輒就是打罵,有時候他看見了,會說幾句大房的不是,有時候則裝作沒看見。
很快趙家又娶了一房,四房剛來時也一哭二鬧三上吊,很快便被他以同樣的方式化解,重走她來時走過的路。
最後一次回娘家去看二妹,她拿著自己平時攢下來的東西從後門離開時,被大房抓了個正著,一頓毒打後立下了規矩——
“從今以後,誰敢把一根針線帶出家去,就別想再領每個月的節支。有錢添補外人,就不需要再靠家裡養著了。”
為了孩子,她只能忍。
男人正好路過,皺了皺眉頭,一句沒說,又鑽進了四房的廂房。
恨意因此而生,睡不著的夜晚,她整宿整宿地看著熟睡的孩子,詛咒著他舊病複發。
天意弄人,兒子剛學會跑的時候,男人的肺病又複發了,咳更多的血,更嚴重了。
這回他娶來的四房女人,再沒人站出來割肉作藥引子了。
夏天的時候,男人死了,大房年紀輕輕就做了老夫人,掌管整個趙家。
沒了約束,大房更加肆無忌憚,趙家都成了她的了。
梁大妹首當其衝第一個被禁足,說是她有「家賊」的嫌疑,並且現在家裡的男人死了,怕她們受不住婦道,不許離開家門半步,否則逐出。
整個聽完,梁二妹早已泣不成聲,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轉而同情大姐的遭遇去了。
大姐最後給她留下一枚頂針,並叮囑她道:
“二妹,這是母親唯一留下的遺物,我帶了十幾年了,現在留給你。
聽大姐的,喝了這碗粥,好好活下去,老夫人和老爺待你不錯,你又是唯一的女主人,以後誰能說你的不是?
真不想在這裡呆一輩子,以後等老夫人老爺走了,整個家都是你說了算,到時候你要做什麽誰能攔得住你?
現在出去,我們這樣的人,連飯都吃不上,就算吃上了,吃的也都是受氣食,還不如現在……”
大姐走後,她自己端起了粥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直到把食盤裡的食物吃了個精光,才滿足地坐回燈下,眼中爆發出強烈的野心:
我要活下去,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把自己的命運抓在手中,而不是任人擺布!
老夫人回來時,看見空蕩蕩的食盤,滿意地笑了。
再烈性的馬,也有被馴服的時候。
老夫人笑得慈祥,面目溫和,言語更好聽。
“兒媳婦,吃了這頓飯,以後就是湯家的人了,就不要再鬧騰了,不論到了什麽時候,都得開始為這個家著想了……”
梁二妹躬身給婆婆下跪,深埋著頭,喊出了進這個家門的第一句:“婆婆,二妹知道了……”
湯夫人離開廂房後,回到自己的房中,湯老爺斟嘗了一口盞兒茶,問道:
“怎麽樣?吃了嗎?”
“吃了,吃得精光。”
“那便好,你盯緊點,別出什麽岔子,回頭物色一下二房的人選,別走漏了風聲。”
“放心,人選早就定下了。我在她床下放了那個東西了,藏妥了,一般人看不出來,明天我親自跑一趟,讓肖神仙那邊可以開始養胎神了,慢慢等就是了……”
正當二人談話之時,屋後的牆根下,管家一字不漏地將他們的談話盡收耳中,心中冷笑道:
“我就知道這兩個老貨沒安好心,原來獨苗死了還不死心,是打算以陰婚養胎神,然後再娶個二房借腹生子繼承家產。哼哼,還好撬開了肖神仙的嘴巴,不然真就被你們蒙在鼓裡了……”
梁大妹看完妹妹出來,在湯家仆人的護送下,上了轎,往上江的家趕去。
轎子走到碧水灣附近時,忽然感覺轎身一陣顛簸,水從外面衝了進來,她驚恐地問道:“轎夫,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了?”
沒人回答她,水片刻之間便淹到了胸口,她趕忙去拉轎門,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轎門已經被人從外面鎖上了。
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大房買凶,於是憋著氣,更加奮力地蹬在轎門上,使勁往後拉,妄圖拉開轎門。
四個轎夫看著緩緩沉入水中的轎頂,八目相視,直到過了二十多分鍾, 都再沒有動靜,才放心地離開。
“今天的事,就當是沒發生過,各自拿了錢回家睡覺。趙家打過招呼了,到時候會放出風聲,說梁大妹裹著野漢子私奔了,跟咱們沒有關系,聽明白了嗎?”
梁二妹全然不知,她親生的姊妹,唯一的親人,此刻已經長眠於湖底,隻留下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活在世上。
湯家府邸已經徹底靜了下來,她在腦海裡,反覆盤算著自己的計劃,就像縫紉一雙鞋一樣,一針一線,慢慢地走,總有做完的一天。
就在她閉眼沉思之際,床底突然浮現一雙貪婪陰森的青睛,直到她睡著後,那對青睛才從床下飄出來,在空中塑成身形,看著唾手可及的豆蔻少女,緩緩溶進她的體內。
“阿嚏!”
丘道人打了一個噴嚏,從竹椅上醒了過來,滿頭的大汗。
“竟然做噩夢了,這夢未免太離譜了,有鼻子有眼的,多少年不曾做夢了?”
下午的時候,他躺在殿外小憩,睡著後做了個離奇的夢,周圍人心叵測,每個人的心裡似乎都充斥著欲望和算計,像一道道漩渦,將夢裡的那個“她”吞噬。
丘道人擦了擦頭上的冷汗,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還好是個夢,否則就完犢子了。
突然感覺到屁股底下硌著個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枚銅質的頂針,正是夢中出現的那枚。
剛擦完的冷汗汩汩又冒了出來,他見鬼似的一把丟掉頂針,從竹躺椅上跳了起來。
“逆天了!夢裡的東西怎麽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