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虔州城後,杜螽明進入吉安府地界,沿途行看,歎為觀止。
真乃天地之造化也!
入吉安,首見玉山、青原山、旗嶺三山,三山勢甚喬聳,山勢根盤,外望蔽虧,中有駱駝峰、鷓鴣嶺,形似筆架文堂,所以多出文武官貴人;
過此兩山後,有真君山、石虎嶺,高不過千米,登高俯瞰,如見仙人仰睡,穴居咽喉,立壬山丙向,天乙太乙相迎,易出閑才逸士,羨煞人也!
再往北走,有螺子山,天玉山;兩山遙對,召嘵天獄,高出南鬥,趨金門直,猶如觀音枕水,山泉相映,結福穴而絕垢氣,故而此地女子多清靈貌美;
南部有千傾平原,禾瀘水從中過,禾瀘水與贛江交匯處,有神崗山,以贛江為界,左呈陽,右呈陰,二十八條江河於此匯,水龍繞乾龍,兩龍相衛;
山水兩龍相銜之處,陡生一山,名曰景崗。
此山從羅霄山脈旁出,北望紹興、萍鄉,南斷麗水、大浦,脊如刃,谷如切,有神龜望水之相,金雞報曉之勢,天燭燷月之姿。
山靠水,水涵山,丘山環抱、水流不斷、斜土流動,武功、萬洋盤踞其下,可圈可點之處,數不勝數。
尤其景崗一山,望之,隱約有潛龍之文武,剛柔並濟,更有山水兩龍相銜,假以時日,可堪為龍蛻之地,大有可為!
但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千山結龍首,百水擊拱木。
鄱陽洞庭兩水系,交於其間,倘若有朝一日整個大格局的陰陽平衡被打破,則陰水泛濫成災,水衝山,江山即覆也!
杜螽明看穿其中奧妙,心中沒有絲毫擔憂,吉安風水雖甚佳,但勢微而力頹,出才子,才子難入內閣,出佳人,佳人豈言母儀;
要等到陰水泛濫,山水不相容,那不知是幾百年後的事了。
我死後,哪管它洪水滔天,自有天意也!
虔州一帶他太熟,徑直就走了,直到吉安,隻曾路過此地兩次,風土人情都不甚了解,所以特意花了幾天時間觀山看水,反正有的是時間。
他攜著阿膠,進了吉安府城時,已是三天后的黃昏。
隨便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交付房錢時,見掌櫃的愁容滿面,找錯錢了都未發覺,便疑問道:
“伯兄,錢找多了。”
掌櫃的這才重新點了一下數,果真多找了二十文錢,捶了捶腦袋:“瞧我這腦袋,不好使了,哎……”
“是家中發生了什麽變故嗎?何故愁容滿面?”
“也不是。我有個兒子,虛長你幾歲,拜在蓮花廳林武師門下,習武十六年,我家三代營商,這十幾年的營余,都花在他身上了,就是盼著他有朝一日,能考個武狀元,擺脫這魚俎的出身。本來今年秋初,便能入試,誰知道朝廷廢止武舉了,幾十年的付出,付諸東流,你說寒不寒心?”
杜螽明愣住了:“什麽?武舉廢止了?”
“是啊,前幾天才出的廳文,下告到了州府,此後,再也沒有入秋武試了!”
杜螽明在櫃台前立了半晌,終於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七月十六。”
這個被遺忘的日子,距離寫下這行字時,已經過去了四萬四千五百三十七天。
但以他現在的眼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廢止武舉這件事背後的含義。
自秦以來,諸王朝無不以武立國,雖有文治之舉,但歸根結底,「武」之一字,
才是刻在中之國骨子裡的基因。 科舉始於隋唐,亦有文武之別。治國之才,必有文治;立國之基,難離武功。
幾千年傳承下來的運脈,說斬斷就斬斷了?
修道之人,本不管身外之事,但霍山一脈,從不迂腐,即便過去的這些年,他未入塵世,但細細想來,為何丘道人每年都要讓他去南京讀書——
不明世事,何成大道?
況且如今,他已不是三歲孩童,對於人情世理,算不上通達,好歹讀了半部聖賢書,個中利害,一目了然。
自古以來,人分三六九等,工商士農兵與奴,遠的不說,吉安被譽為狀元之鄉,秀女之家,千百年來,出名士達人無數。
從唐至清,足足出現過三千多名進士和二十一位狀元,冠絕天下,勝於蘇杭。
一門九進士,父子兩探花,叔侄皆榜眼,隔河兩宰相,五裡三狀元,九子十知州,十裡九布政,百步兩尚書。
這,就是曾經的吉安!
但須知,千百年來,吉安乃至於江西人氏,大多以武入仕。
讀書入仕途,歷來只有富人家的子嗣,那是少數;以武護國綱,才是大多數尋常百姓家唯一的出路。
武舉廢止是什麽意思?
今日之後,泱泱華夏就靠一張嘴皮子,靠一研淡墨治世了?
俗常百姓,文不進軒門,武不能操戈,唯為魚俎?
舉國受辱,唯李中堂之流的文官,以三寸之舌與西洋諸國舌戰,討口舌之快,而失萬民之心哉?
不敢想,實在是不敢想。
杜螽明急切地攔住客棧中來往的人,求證廢止武舉的真實性,得到的答案無比統一:是的,從此以後,大清國,再無“武舉人”了。
這件事牽扯面太多了。
看似輕飄飄的一紙文策,其背後牽連的天機,如雷霆般轟鳴數百年,亦難平息。
芻人趨利而習武,習武而強志;一旦無利可趨,舉國之民止於武而弱於志;
若喻國以人,此時滿清已病入膏肓,但滿清之後,江山仍會在,萬民仍會在;
此時廢止武舉,便是抽走萬民之脊梁,奪百姓之志氣,上至王公,下至黎民,都沒了「尚武勇烈」的血性,從此以後只能像蛆一樣在地上爬,再也挺不直腰了!
武舉該廢,但不該在今日廢,也不該在今朝廢,更不該在淪陷西洋炮火之際廢。
國之存亡,不武何哉!
人間輕語,天若聞雷,可怕就可怕在這裡,個中因果,細思恐極。
杜螽明這十幾年的清修,雖無寸進之法,但也絕非碌碌無功,十數年打下的底子,使得他在某些層面的先覺,敏銳到了極致。
偌大空曠的館堂裡,杜螽明像一根枯樹一般立了許久,才仰面歎息道:
“原來如此,我想我大概猜到了。此番南京之行,恐怕也是與張先生最後一面了,滿清,將亡矣!牛鼻子,你算盤不小啊,竟然敢如此逆天而行!”
他無視堂倌與一乾人等的側目,躬身於地,對著齊雲山方向重重叩了幾個頭。
而後不發一言,登上樓梯,進入房中,扣上了門閂。
取出那塊非石非玉,非金非鐵的銘刻,也就是大醮後丘道人留給他的《玉庭經》,躺在榻上,盯著它,妄圖看穿其中的玄機。
銘刻上的紋理仍如泉下的水紋,光華流轉,錯雜無章,卻又暗含玄機,恍如不知天文的農夫,睹見二月懸空,即便參不透奧妙,也能知覺不凡。
杜螽明不由得捫心自問:亂世將至,這輩子,真的就只能做個籍籍無名的道人了嗎?
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