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為因果,從妄念始,不從妄生。
只差最後一道劫火,便能將杜螽明身心所系之妄念,灼燒殆盡,而後他便能成就「真人」境界。
話說了這麽多,「真人」是什麽樣的境界?
1963年6月10日,《時報》上刊登了一張相片,相片上是一個入定的僧人,身上燃著熊熊烈火,雙手合什,半個腦袋已經被燒成焦炭,臉上卻保持著祥和的神情。
這是一張令人無比震驚的著名照片,在世界任何標志性照片的排行榜上都位居前列。
“歷史上沒有任何新聞圖片,能像它一樣在全世界引起如此多的情感。”
照片中燃燒的僧人是誰?事發地在哪?這一切究竟怎麽回事?
回到相片刊登的那一天。
凌晨八點,西貢街頭,有近四百名僧人排好了隊,靜靜地站著。
他們在使者驛站門前,靜靜等待著主角的到來。
凌晨十點,主角釋廣德同另外兩名僧人姍姍來遲。
三人下了車,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一名僧人在路中央放置了坐墊,釋廣德以禪定姿勢坐到了坐墊上,剩下那名僧人則從汽車後備箱拎出一桶汽油,澆在釋廣德身上。
大批僧人無訊而動,雙手合十,默念佛號,他們已經預知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汽油澆完,一名僧人顫顫巍巍地拿出火柴,劃了幾下都沒劃著,“哧溜”一下,火柴頭冒著濃煙,燃著了。
時間在那一刻停止,在短短地十幾秒內,那名劃火柴的僧人心中波瀾起伏,既害怕又激動,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天主教徒吳氏,攬大權而行凶,毀廟、劫財、滅佛,誓要將聖母瑪利亞以外的信仰滅絕在這塊土地上。
佛徒們的不滿情緒,在禁止在佛誕當天懸掛佛教旗後爆發出來。
大批教徒上街抗議,並使用廣播呼籲人們上街。
勢態愈發激烈,士卒於是開火,處決了九名示威者。
面對外界的追問,吳氏把責任歸咎於越王朝絳氏煽動,且壓迫手段愈發無情,使示威的次數增加、規模也擴大。
直到釋廣德站出來,準備以身殉教。
可想而知點火之人心中承載的壓力,與行凶無異,並且他清楚的知道,眼前的僧人,是個善人,十足的善人,這樣清醒地認知,更是將壓力增幅了數倍。
一根火柴燃燒的時間,只有幾秒,在那幾秒鍾的時間裡,卻是極為沉重的永恆。
最終,在其余僧人的注視中,他將還未燃盡的火柴丟向了釋廣德。
火柴點燃了汽油,火焰燒著了釋廣德的袈裟和身體,並冒出黑煙。
釋廣德死前留下了遺言,內容如下:
“在我閉上雙眼去見佛祖之前,我懇求吳先生能以一顆同理心,去對待,以謀長久。我已經呼籲各宗教人士及廣大佛教徒,在必要時為保護佛教而犧牲。”
燃燒持續了十多分鍾,在這十多分鍾裡他皮開肉綻,逐漸被焚為一坨焦炭,但他沒有抽動過一塊肌肉,也未曾發出半點呻吟。
圍觀的人在尖叫哀嚎,或是不忍卒視,神色悲痛,與釋廣德烈焰焚身下的平靜形成鮮明對比。
自焚事件擴散到了許多地方,各地方的佛徒組織起來,對吳氏展開更激烈的抗議,以至於大洋彼岸,當人們看到那張相片,皆大以為震撼。
醜惡無法承受陽光的照耀,釋廣德自焚的余輝,像陽光一樣,
照亮了半個地球。 受鉗於粟帝的吳氏,真正暴露在了陽光下,所作所為再也無法隱瞞,粟帝被迫於民心形式,不再信任吳氏。
一條惡狗一旦失去主人的庇護,淪為流浪狗,那它將活不到天黑。
絳氏趁機取勢,僅用一夜,便推翻了越王吳氏,活捉吳氏,送其殯天。
眾多佛徒事後曰:已得無生法忍,可為陸地菩薩。
無生法忍是佛教術語,意為一個人為了一個念頭可以無視自己的生與滅,為求真理而不再退墮。
這是真實發生的歷史事件。
這個故事裡的“無生法忍”,翻譯成道教術語,即為「坐妄成真」。
渡此劫者,即是佛教所言「肉身菩薩」,也是道教所指的「真人」。
有人說,釋廣德自焚十多分鍾而紋絲不動,是吸了。
這些話或許是有憑據的。但妨礙不了釋廣德已得無生法忍的事實,修行只在乎結果,不在乎手段。
很好理解,為救一無辜之人,而屠百萬惡首,不為惡也。
這也就是你們經常聽到的“聖人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終極涵義。
回歸小說,回歸半個月前的那個問題:
用肥皂水吹一個泡泡,幾秒鍾後,泡泡就破滅了;倘若以因果吹一個泡泡,它能維持多久?
答案是永恆的。
但事實上它並不永恆,天道之下,沒有永恆的東西。
如果這個因果有特定的作用對象,那它可能在一天,或者一個月,或者一年,或者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更久之後,抵達現實世界。
而當它進入現實世界的那一刻,便是它破滅的時刻,宿命的天平也將從此滑向命中注定的一端。
冥冥之中,漂浮著一個形態完美的圓泡,圓泡內孕育著一根因果顯化的弦線,糾纏為一團無頭無尾的金線。
它躲過了無數次與其他因果相撞的軌跡,也躲過了時間,只有起點,沒有終點,終點卻又無處不在。
只等待一個契合的時機因緣,它將化為焚天的怒火余恨,圓泡內那一團雜亂無章的金線,將破殼而出,像寄生螳螂的鐵線蟲一樣,找到它的目標,然後將那個目標引向泯滅的虛無。
這是江淮龍王隕落之際,留下的最後一個詛咒,最後一顆死亡的種子。
它的目標,正是杜螽明。
或許在漫長的歲月之後,它將攜帶著江淮龍王的余恨,降臨塵世,從而干擾杜螽明的宿命,把他推向無底深淵。
但現在它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妄心劫的最後一重劫火,沒有降臨到杜螽明的身心之上,而是在這神秘莫測的空間裡顯化。
此前顯化的六重劫火,都聲勢浩大,神秘且詭異,唯有最後一重是個例外。
它的存在,就像在黑暗房間裡,點著了一炷香,那光並不強烈,甚至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被黑暗淹沒。
但當它遊弋在每一個角落,所過之處,黑暗無所遁形,如同掉入羊圈的餓狼,沒有與之抗衡的力量。
而在這個沒有邊際的空間裡,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圓泡,大小不一,顏色各異,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圓泡裡頭都孕育著一堆理不清的金線。
很漂亮,和布滿繁星的夜空一樣漂亮。
劫火在無窮多的圓泡裡,遊弋了一番之後,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江淮龍王留下的詛咒。
鎖定目標後,劫火鑽入了圓泡中,圓泡觸之即破,裡頭包裹的弦線,以超越光速的速度,一頭伸向虛無,一頭伸向客觀世界的杜螽明。
兩個點之間,由線段相連。
一旦連上,兩個點的存在就不再是獨立的,而是相互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除非有某種超越因果的力量能將這條線段熔斷。
第七重劫火就是專門為此而生的力量。
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光芒,在弦線展開的同時,迎了上去,橫亙在兩個點之間。
那條堅不可摧的因果弦線便被熔斷了,宛如在寂靜的外太空,割斷了一條緊繃的弓弦,震顫了一會兒,便回到它原本的樣子,悄無聲息。
至此,秦漢兩千多年以來,最年輕的「真人」便應劫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