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觀什麽活都有,就是沒有針線活,頂針這種東西,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
“難道是睡著了,天上掉下來的?”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時,耳中聽得殿裡的磬鍾一聲鍾響,有人!
“師弟,別來無恙?”
聽見這個聲音,丘道人立即像一隻炸了毛的貓,一步跨過數丈,閃身到了大殿裡,一把尖刀抵住了一個中年人的脖子。
被凶器抵住大動脈,那人絲毫不慌,又敲了一下罄鍾,鍾聲悠揚。
“縮地成寸?師傅還真是把好東西都留給你了啊?”
“我答應過你,有生之年不會離開江西半步,你還來此作甚?”
那人伸出兩根手指,想把抵在脖上的刃尖推開,卻推不動:“別一見面就動凶器,傷和氣。”
丘道人咬牙切齒道:“回答我的問題!”
“好好好,那你來,一刀劃死我得了,你敢嗎?”
“彭百仞,你別把老子逼急了,逼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聽口風,此人與丘道人還有同門之誼。
彭百仞不屑一笑:“玉石俱焚?你舍得嗎?我爛命一條,沒什麽可輸的,但你不一樣,你多厲害呀,天賦異稟,又有《玉庭經》,你是要成仙的人,跟我玉石俱焚?你也配?”
丘道人深吸了一口氣,臉色恢復平靜:“你確定要這樣?”
彭百仞看他消了怒氣,知道見好就收,不怒之怒,師弟這種人,冷靜下來的時候才最可怕。
於是給自己搭了個台階下:“哈哈哈哈你看,一逗就炸毛,沒意思。說正事,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有個事想和你商量。”
丘道人收起利刃,彭百仞一直盯著他的動作,只是感覺眼睛一花,刀就不見了。
看了這麽多次了,愣是沒看出來這把刀被他藏到了身上何處。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跟你沒得商量,請回吧。”丘道人面色冷漠。
“你先聽完再拒絕行嗎?我都還沒說是什麽事呢。”
“你這種人,能幹什麽好事?”
“你說是就是吧。我來是給你帶個消息,長白山有異變了,要不咱們聯手乾票大的?劃算劃算?”
丘道人想都不想直接否決:“你自己想死別拉扯上我。”
“你不去?”
“不去。”
“你不去,你讓他去?”
“有問題嗎?而且就算他去了,霍山也不會牽扯進其中,我勸你最好也不要碰。”
“沒商量了?要不再想想。”
“我數十聲,你要是還在我的視野范圍之內,我今天就替師傅清理門戶。十,九,八……”
看他要來真的,彭百仞趕忙認了慫:“不合作就不合作,你數什麽數啊?”
說罷扔下鍾槌,不緊不慢地向外走去。
“等一下,頂針是你帶來的嗎?”
“什麽頂針?”
“沒事了,走吧。
人去山空,丘道人重新撿起那枚被摩挲得金燦燦的頂針,拿在手上,仔細端詳著,另一隻手掐算個不停。
頂針上突然冒出藍色的火焰,火焰順利蔓延至丘道人的全身,他徒勞地拍打著身上的火焰,像一隻被丟進油罐裡後重新撈出來並被點燃了尾巴的兔子,蹦蹦跳跳地跑遠,跳進了斑馬道的沼澤中。
“謔——吼——”
杜螽明拍打著自己的身體,從夢裡醒了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手中仍握著那枚《玉庭經》的銘刻,拍打之時,銘刻也丟了出去。 直到認清剛才自己睡著了,並且還做了一個夢中夢,他才難以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臉,有痛感,這回不是在做夢了吧?
他很早就發現了一個規律,那就是人在夢裡是看不清夢裡出現的人臉的。
但是之前的兩重夢境裡,那些出現在夢裡的臉跡,是那麽清晰。
他甚至能記得梁大妹、梁二妹、湯家老夫婦、管家、轎夫、趙家少爺、彭百仞等人的臉,每一張臉都是那麽清晰,鼻子怎麽長,眼睛怎麽長,穿什麽衣服,記得一清二楚。
這太不正常了!
沒有人能在夢裡看得清別人的臉的。
如果有,那就只能證明不是夢。
夢裡掐臉會不會痛?
杜螽明也不清楚。
只是在上一重的夢境裡,藍色火焰卷襲師父的時候,他幾乎感同身受,但又有清晰地第三者視角,各種各樣的心緒彌漫心頭,絕望而平靜。
至少現在能夠證明,上一重夢境真的只是夢境,師父並未被藍色火焰吞噬。
失去最親的人的痛苦,他已經再夢裡體驗過了,不想再在現實裡體驗一次。
杜螽明突然想起,夢境之中,師父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如果那真的是夢境,此刻為真實,那這把利刃就不會出現在他身上。
他甚至連銘刻都顧不上去撿,雙手在身上急切地摸索著,摸了全身,沒有摸到那把匕首,頓時松了一口氣,坐了下來。
一尥臀,一把精致鋒利的匕首從袖筒中掉了出來,下意識地就接住了。
那細膩的質感與皮膚接觸,金屬與凶器的特征讓他一下子如墜冰窖——
這把匕首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三重夢!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舉起那把匕首,在胳膊上淺劃了一下,血跡立即滲出,肌膚被劃破的疼痛感也無比真切。
人在夢裡流血了,血跡是不會凝固的,傷口永遠無法愈合,流血會不止,但夢中的自己卻不會死去。
他死死地盯著胳膊上的傷口,等待血液凝固。
一旦血液真的凝固掉,那接下來他將立馬掉頭回齊雲山。
師父不能出事,我已經讓他在夢裡死過一回了,還是用火刑那麽殘忍的方式。
血液從傷口裡冒出來,滲得很快,匯成一股,順著手指滴下來,像下雨一樣。
可能是劃到動脈了。
滴答滴答——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到了最後,血液已經不是滴下來的了,而是流下來,鮮紅的顏色在地上匯成一個小小的血泊,並且這個泊子仍在擴大;
隨著體內血液的湧出,他漸漸感覺有些頭暈,伴隨而來的還有加劇地嘔吐欲。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做了最後一件事:
嘗一嘗自己的血。
第三條定律:人在夢境裡,是無法享用到任何食物的,也嘗不出酸甜苦辣鹹等具體的滋味。
舌尖舔過胳膊上的傷口,一股略帶香味的甜直擊味覺。
然後他便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
這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尤其是那股血液中蘊含的香味,超過了任何食物所散發的氣味,能誘惑所有需要進食的動物。
然而,就在他的舌尖觸及血液的刹那,傷口裡冒出來的就不再是血液,而是比太陽表面還要灼熱的流火。
隨著他吮吸的動作,流火由內而外開始焚燒肉身,血管在崩潰,食道在碳化又迅速矽化,舌頭上的味蕾越來越貪婪。
最終在某一刻,整個軀體像海市蜃樓一樣,轟然坍塌,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而後他才明白——原來那股很香很香的氣味,是自己被燃焦時的氣味。
視線再次重疊,他拿著銘刻的手已經無法動彈,時空凝滯的延後感,宛如一把砍頭刀懸在頭頂。
銘刻上的天然紋理最後一次發生變化,變成一個簡單古樸卻又包含了無量信息的符文,被睡眠的潛意識描摹在了腦海裡。
隨著最後一個符文的呈現,《玉庭經》在不知幾百幾千年,又或是幾萬年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幾億年後,終於再次在人間被完整地摹刻出一個角。
妄心劫的劫火,已臨六重,自三重始,又重新燒了回去,把杜螽明心境之中僅存那點盎然的生機,燒得乾乾淨淨,連根拔起。
只剩下最後一重劫火,妄心即滅。
無妄之人,即為真人。
《莊子·大宗師》:“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
人間不少有對「真人」二字的說法,多為妄虛揣度,真人不是仙,真人,僅僅是——真正的人。
渡心劫,即為坐妄,坐妄成真,於是稱真人。
但這最後一重劫火,等了許久,都沒有在杜螽明的心境裡顯現。
它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