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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中詭事》第27章 夜話
  “伯公,我撞客之時,聽得老郎神自稱李天下,它是哪路神仙?”

  “伢子,你山裡來的吧?老郎神也不知道?咱們梨園行當拜的祖師爺,北方拜唐明皇,咱們拜李存勖,也叫李天下。”

  杜螽明更加疑惑:“為何一個神仙還有兩個身份?”

  “那誰也管不了,各方土地還有各方神呢,管它一個還是兩個。”

  “原來如此,人死了還是可以成神仙的。”

  “那可說不準,神不神仙的,還不是人一句話的事,有人拜你,你就是神仙,沒人拜你,連做鬼都難。”

  這話聽得杜螽明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讚歎道:“受教了!”

  大門樓子上燈火通明,要一直輪流唱到下半夜,裡間兒的戲子,早在白日便睡足了,此刻都坐在墩子上,聊起了天南海北的事。

  杜螽明也自報家門,一眾戲子聽完哈哈大笑:“虧你還是個出家人,玩鷹的被鷹啄了眼了。”

  杜螽明羞得面紅耳赤,仍舊試圖挽尊:

  “不一樣的,這事不尋常,我以前也沒見過這麽大陣仗,你是不知道,那下邊坐著的,都奔我來了,跟算計好了似的。”

  “沒事啦,你這種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去年在清河府,也有人跟你一樣,撞了陰戲,差點把自個兒舌頭咬了……”

  走南闖北的人,肚子裡故事多,幾天幾夜都講不完。

  平時沒個雅興,今兒倒好,老班主來了興致,摸出鼻煙壺吸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見多不怪了。這梨園行當裡,破台戲,當數咱們弋陽腔第一,旁的戲,都算不得高腔。咱們現在的戲都改了,老祖宗那代,破台戲和掃台戲才最好看。

  破台之始,用文場數人,男吊客一人,女吊客一人,靈官四人,那才是真的是演給鬼神看的。

  破台之時,戲樓子上滿設燭光,但不點上,天黑黢黢的,台前放一個大銅盆,盆裡倒上十斤燒酒,加半斤鹽,那火點著後,它就綠蔭藍霞的,照得整個戲樓子都像陰間一樣。

  火點著了,文場便敲起鑼鼓,男吊客從那幕布裡鑽出來,吊著個長舌頭,在台上唱念做打。

  老朽年輕的時候,也扮過吊客,遵循祖宗之法,剛開始跳得好好的,跳著跳著,就跟中邪了似的,管不住手腳了;

  我就感覺跳也不由我,唱也不由我,跟撞客了一樣,但又不是撞客,停不下來;

  越跳我就越心慌,想跑下去又跑不動,想喊人也喊不出;

  破台戲是有人看的,坐下的看客瞧了,不明真相,以為是我自己演的,那些個大人,都捂著伢兒的眼睛,怕看了做噩夢;

  他們看得越怕,越覺得我像鬼,就越認可我唱得好,演的好;

  怕得不行了,也不知由哪個起頭,就站起身來鼓掌吆喝,給自己壯個膽子,其他人也跟著鼓掌吆喝。

  他們這一吆喝,就把身上的神兒給弄走了,我也就演完了。

  就是那場戲,我在寧都成了角兒,這才有了咱們余慶班。

  我入下場門後,就該那女吊客上場了,女吊客穿的是官裝,手裡拿一坨浸了胭脂的棉花,從上場門裡跳出來,跳隨卸妝,妝定全脫淨時,用拿棉花向額上一拍,由唇向下一摸,看起來也是吊著舌頭的模樣了。

  然後就是四靈官上場,執一竹鞭,在戲台上追著女鬼跑,女鬼沿樓上樓下及池子亂跑,繞到出後門後立馬卸臉換衣。

  靈官追至後門時,

裡頭的人就悄摸遞給一隻活雞,給他們拎回台上,這就表示鬼抓著了。  在台口將雞脖子斬斷,用雞血和五谷雜糧,對著台下的看客亂打一陣。

  有時間活人堆裡混進了別的東西,被打中了,就蹦蹦跳跳地跑了,看客還以為是戲班請來作襯的媒子,不知道那是真鬼呢!

  把鬼打跑了,破台就完成了,然後明燭,放鞭炮,進箱賀喜。

  這種老破台戲,是真嚇人啊,不止是看客怕,戲子也怕,所以上場之時,每人都要在兜裡揣一道符咒;

  上場時先撒松香火,火著方可出門,火不著就得遲一時再撒,否則就不能登台,會破功中祟。

  破台戲貴啊,而且費人,一個搞不好,那是真會出人命的,所以一般都是做做樣子,無所謂符與松香,再加上後來嚇死過不少人,就給禁了。

  同治六年,那時候梨園行裡還沒禁破台戲,我也還在那個老戲班裡待著,跟著班子去三河縣演戲。

  那時候條件也苦,戲台子就是用蓆棚搭在城隍廟裡,中成天井式,觀戲者,不知蓆外仍有七十二司。

  那場戲的雇家,是三河縣太爺,是個孝子,老母過生了請戲班唱七天的大場戲,縣太爺不差錢啊,要我們把戲做足了,否則就為難戲班;

  那就得唱破台戲,縣太爺出了十余金的酒資,但班裡的角兒都不願演,邪門啊,成了角兒的,誰還願意演這種;

  沒辦法,班主就說那撚鬮吧,誰撚著了,誰去演。

  適時有個旦角撚住了,但不巧那個旦角來月紅,按規矩就不能扮女吊了,於是就找人替她。

  同班的有個叫小桃園的,是被父母賣進戲班的,簽了契,從十歲就在戲班裡了,到了合嫁的年齡,也沒法嫁人,想嫁人還得給自己贖身。

  小桃園不是角兒呀,她沒錢贖身解契,正好借酒資來贖身,就由她扮女吊了。

  四靈官追女吊客時,追一半兒,演靈官的人嚇得丟鞭棄靴而逃。

  原來是那小桃園演真了,真的招來了女吊,演靈官的人追著追著才發覺,所以演一半就逃了。

  戲演砸了,縣太爺就發威了,自古都是民不與官鬥,鬥也鬥不過,於是就逼得那個班子散了。

  班子散了以後,我才尋思,把那些願意的人招攬來,組了咱們余慶班。”

  余班主娓娓道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卻使得一眾聽者都入迷了,杜螽明也不例外。

  一名年輕戲子意猶未盡, 好奇地問道:“那那個小桃園呢?最後怎樣了?”

  老班主反手就給了他一栗子:“小桃園也是你叫的?那就是你師娘!”

  眾人哈哈大笑,笑聲衝淡了故事的氛圍,襯在幕在咿咿呀呀的戲腔裡,多了幾分別的意味。

  杜螽明在心底感歎道:外面的世界,原來這麽有趣啊!

  念從心起,他那顆被塵封了十幾年的向凡之心,愈發旺盛,憧憬著接下來的旅程,更憧憬著自己未完的人生。

  修行清苦,礙於丘道人的管束,他這些年,宛如一個遠離塵世的天成之人,但頑性與生俱來。

  出了齊雲山,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出世行走,便覺得,詩情有涯,未來可期。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遙遠而不久的將來,他將為這份憧憬付出慘重的代價,兜兜轉轉,最終只能如一條淋雨的老狗一般,回到宿命早已定下的牢籠中,苦苦掙扎,至死未能超脫。

  雞鳴一通,掃台完畢,也是時候辭別了。

  杜螽明再次對著老班主深深鞠了一躬,抱拳示意道:“伯公,晚生得啟程了。”

  老班主嘮高興了,也看他順眼,微笑著回應道:“好伢兒,世道不太平,我們也有得忙,就不送你了!”

  鄭重拜別之後,杜螽明扯開老郎廟的大門,戲樓上已息燈滅彩,人去樓空。

  出門轉角,打醒已經熟睡的阿膠,騎身上鞍,一人一驢,朝著虔州城外緩緩行去。

  背影沒入漆黑的夜色裡,直到看不見老郎廟的燈火,夜路上空無一人,只有驢蹄踢踏路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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