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有個文人,叫王延壽,湖北襄陽人。
王延壽出生時,曾有相士雲:此子龍王托生,有早夭之相,欲歸水府。
王延壽的家人聽了相士的話,驚恐不已,於是給他取名“延壽”,寓意他能壽終正寢。
此人天資聰穎,三歲能書,五歲能詩,七歲能賦,小小年紀就異於常人,弱冠之年便已名滿荊湘。
然後他二十二歲時,乘船渡湘江,船隻失事溺亡。
王延壽在《夢賦》中寫:“臣弱冠嘗夜寢,見鬼物與臣戰,遂得東方朔與臣作罵鬼之書,……果然安矣。“
意思是說,他年輕的時候經常做噩夢,與鬼夢中打架,常年睡不好,有一次又夢到鬼,東方朔於夢中現身,給他寫了一篇《罵鬼文》,之後便安寧了。
罵鬼之辭,以凶、惡、穢、狠為用,如遇不淨,破口大罵,其邪自退。
杜螽明一通“潑婦罵街”,無所畏懼,不一會兒,原本陰風戚戚的亂葬崗,已被罵得一派祥和,把人救了出來。
杜螽明在一旁不停安撫,告訴她收斂些,免得再引來其他東西。
姑娘抽抽搭搭止住哭泣,抬起一雙淚眼:“是你救了我嗎?”
杜螽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並未否認。
姑娘咬著牙,思忖了片刻,嘴唇都咬破了,血跡滲出的顏色勝過所有唇朱豔彩,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看看我……”
杜螽明滿腦子都是趕快回湯府交差,一臉茫然地看向紅妝的小女子。
“我漂亮嗎?”那女子如是問道。
杜螽明這才注意到新娘的容顏,光火昧暗,但他仍未撤去眼中術,尚能見得女子容貌。
此時那塊蓋頭早已不知落在何處,一張稚氣未脫的俏臉,卻已初露佳人風姿,眉眼翠彎彎,銀盆臉兒能盛水。
杜螽明打小就沒這麽仔細瞧過女人,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便覺得罪孽深重,心中默默懺悔:無量天尊,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說啊,我漂亮嗎?”女子等急了。
“姑娘的容顏,自然是如花似玉,國色天香,花容月貌……”
他想也不想地敷衍道,根本不敢正眼瞧,仿佛眼前之人比方才的鬼還要可怕。
“那你娶我吧,帶我走,離開這兒!”
杜螽明觸電似的彈開一丈遠,又驚又懼:“姑娘莫亂說,舉頭三尺有神明,貧道乃出家人,豈言嫁娶?況且你與湯家已有媒妁之約,如此的話,說不得,說不得……”
“他們要我嫁給一個死人……我在轎子裡聽見你說話了,我那時候就在想,要是這個人願意,我就嫁給他,你既然不願意娶我,為什麽還要救我?為什麽?”女子淚眼婆娑地質問。
杜螽明一陣頭大,心裡煩躁不已,隻好走近她身前,伸手在她頸上彈了一下,然後這女子就直挺挺倒了下來。
“得罪了,姑娘,予貧道行個方便。”
說罷將人摟到背上,往陡水湯府走去。
一路無事。
杜螽明感受到背闊肌傳來的柔軟觸感和暖意,鼻腔裡呼吸著若有若無的香息,心裡格外不安寧。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為什麽。
於是他只能像一隻身上長滿繡的鐵鑄擺件,把感知化為恐懼與憎惡,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在黑茫茫的山野小路上。
湯府門前,湯姥爺焦急地等待著,身後的鄉黨無一人離去,木棚下的席案上,每一桌都擺著一大海碗鹽煮花生。
鄉黨們嗦著花生,看著熱鬧,過年都沒這麽起勁。
直到杜螽明駝著昏迷的新娘子,走到距離湯府不遠處時,喊道:“來個人搭把手,新娘接來了!”
一眾乾親內戚扔下手裡的物事,搶著燈籠,跑到路口,就看到如約歸來的杜螽明。
人群裡爆發出歡呼聲,恍如他們在今夜戰勝了不可企及的敵人,但更像是看了一場熱鬧的大戲,興盡而喝彩。
湯老爺此時也顧不得避諱之禮了,在管家的攙扶下,親自到路口迎接,讓侄子上前背上新娘,一邊四處張望並大吼:
“炮手呢?炮手呢?鳴炮!鳴炮!”
重新置身於燈火下,杜螽明生出一股奇異的錯覺:如在夢中,荒誕迷離。
在眾人簇擁中,他疲憊地入座,再也無心去聽他人問什麽,說什麽,此刻分外想念齊雲山了。
婚禮照常進行,熬夜的人不覺困頓,在那個算得上是蠻荒的年景,在今夜,圍觀著一場悲劇的喜劇,喧沸無比。
趁著新娘還未醒,梁二妹在一眾人的擺弄下,走過場似的坐了白籃,拜天地,入洞房。
杜螽明無心觀禮,早已溜到牲口棚下, 靠著阿膠,沉沉睡去。
半夜被茹姑和家丁叫醒,大驚小怪道:
“哎呀,先生,怎麽跑到這兒來睡了,找了你半天,快跟我們去客房睡……”
杜螽明揉著眼睛,睡意朦朧地拖著步伐,任由安置,仿佛仍在夢中。
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鄉黨早已於昨夜散盡,送親的儀仗也一大早就返程了,只有陽光從門窗裡照進來。
出門便遇到前來送飯的管家,管家無比客氣,放下食盤後告訴他:先生,老爺讓我伺候你用完早飯,再去找他。
途經廂房,見大門緊鎖,房中有人叫罵哭鬧,頓足。
管家解釋道:少奶奶醒來後鬧得厲害,只能先捆住手腳,鎖在廂房中,待她不鬧了,才能放出來。
杜螽明哦了一聲,跟著管家到了廳上。
問過茶後,湯老爺叫人端進來一個盤子,上面蓋著紅布,揭開紅布,盤子上躺著兩錠白銀。
杜螽明拿了一錠收入袖中,製止了湯老爺的客氣,是時候啟程了。
臨行之前,他提出再看一眼新媳婦,湯老爺倒也沒多想,便帶他去了。
開了鎖,打開門,耳邊都是謾罵聲,直到看清來人,梁二妹才停止謾罵,怨恨地盯著杜螽明,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
我恨你。
杜螽明本來一隻腳踏入了廂房,聞聽此言,又把腳收了回去,徑直走出大院,牽出阿膠,在晨光中離開了湯府。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救了那個女人,為什麽她這麽恨他?
鬼都不怕,就怕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