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宗定鼎後,倡道而抑佛,道教大興,出現了內丹派南宗、正一天師道、淨明道與全真多足鼎立的盛況。
故而,在北宋時,天蓬咒訣符法的地位很高,天蓬咒是為成體系的大咒,其咒常常顛倒或回環讀之,即一咒變為數咒。
施法之時,以精血行符咒,存想九星化為一炁,如日之象,分化九指,書符一道,叩齒九通,炁入黃庭宮如紫金色。
杜螽明以指代筆,以血代丹砂,在棺材板面上龍飛鳳舞,一道天蓬符敕便在他手下成形了。
符成,手中所持,便不再是普通的棺材板,有符敕的加持,化身為天蓬尺。
六尺高、三尺寬、一巴掌厚的天蓬尺,全天下怕是也只有這麽獨一份了,別說鬼看了害怕,人看了都害怕。
一個十幾歲的小夥子,揮著門板一樣,幾百斤重的棺材板,揮得虎虎生風,怒衝衝奔著你打來,就問你怕不怕?
杜螽明把棺材板扛在肩上,還未發育成熟的身體,在棺材板的反差襯托下,恍如一個拖拉機車頭後面,拉著一截火車車廂,極具視覺衝擊力。
他徑直走向亂葬崗的荒墳之中,掄起厚重的板材,立在腳邊,如同立起一把巨大的鍘刀,高呼:
“放開那女孩!”
一聲震喝,密密麻麻的荒墳之中,升起一點一點的磷火,滾成一個大火球,朝著杜螽明撞來。
杜螽明重重一腳踢在板上,同時手上借力揮出,板材在他背後轉了半圈,越過頭頂時,竟隱隱揮出了破空聲。
好個雪花蓋頂!
這一招是重刀武術的一種招式,原來是北方人練得多,在津冀一帶小有名氣,練重刀者,平時演練用的大刀都有百十來斤,有猛勁也有巧勁。
棺材板揮出一道勁風後,穩穩砸中火球,一瞬間,千萬朵磷火鋪天蓋地散開,如碎玉般光芒四射,亮如白晝,燦若星辰。
沒有煙花的年代,打鐵花就是這麽打的。
磷火散開在荒草之中,隨即便失去蹤跡。
杜螽明猛然感覺到腳下一緊,低頭一看,一雙白裡透紫的人手攥住了他的腳踝,正往荒墳裡拉。
明知是幻覺,他卻沒有讓自己清醒過來的意思,而是抓住棺板,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板上,順勢倒了下去:
既然敢顯化,就別怪我抓住你這條尾巴,順藤摸瓜,摘了瓜瓤子!
棺板上的天蓬符驟然放光,將棺板鍍上一層血色,板身頓時變得像一把燒紅的鍘刀,落下之時,輕而易舉就鍘斷了底槽上的兩隻鬼手。
剩下兩截斷腕吃痛縮回,舍棄了斷手,妄圖逃走。
杜螽明哪裡給它機會,亮出手中早已暗畫好的符咒,一把抓住一隻斷腕,蹬在棺板上,像拔蘿卜似的,將遁地的「色鬼」拔了出來。
“這回看你往哪裡藏!”
再眨眼時,一個禿頂綠毛,手腳短粗如肉芽的鬼物,出現在了杜螽明手上。
這隻鬼的腦袋上長著一排膿包,每個膿包裡似乎都藏著一個活物,胯下浮誇地吊著一條兩米多長的章魚腿。
杜螽明拖著這隻醜陋無比的鬼,掌中的符咒像手銬一樣,將人和鬼銬在一起,色鬼劇烈掙扎著,卻始終無法逃脫。
見逃脫無望,鬼物頭上的膿包一一炸開,迸濺出一汩汩稠白的膿血,腥不可聞,露出藏在膿包裡的東西——
膿包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蠕蟲,蠕蟲長相極為猙獰,口器凸出如蚊,
身後有尾,頭部扁圓,通體粉紅。 而杜螽明的臉上,此刻也沾滿了那股腥臭的膿血,膿血中亦是這種醜陋的蠕蟲,看起來就像生蛆了一樣。
那些蠕蟲奮力地朝著肉裡面鑽,杜螽明明顯感覺到某一根神經被挑動著,躍躍欲試。
於是連忙守住下丹田,存思赤氣從泥丸宮中入,咽津三過,結作三神,斬滅黃氣。
原來是個色鬼!
色鬼,其貌醜,顱中有膿蟲,謂之“精蟲”,其氣黃,象於土,主攻人六欲。
好在杜螽明還是個雛兒,不然剛才這一下,不死也得脫層皮。
天蓬法既出,百邪不存,守得神識清明,那滿身的濁白膿血已然消失不見。
杜螽明長吸了一口氣,對著手中的色鬼開始咒罵:
你個打擺子討口子爛腸子,伢一巴掌mia死你去,你只打靶鬼,吹大炮賺雷打,死都死了還搶姑娌,尖尖雞爛個大活,做鬼也是恰擦夾婆呢,瓦角丁,一把傘,戳恩馬個賣幣,恩爹個旱魃,糾死你……
咒鬼,也叫罵鬼,是民間最常見的辟鬼法。
《文心雕龍祝盟篇》中說:黃帝有祝邪之文,東方朔有罵鬼之書,於是後之譴詛,務於善罵。
道家所言之咒,即“法詛”,言出法隨,令至驅鬼,與罵無異,只是「罵」得更有水平。
鬼有意有念,意念是人死成鬼的主要原因,人罵鬼時,所罵之言語中,即包含了人的意念。
人撞鬼,就像兩個雞蛋相撞,哪個殼硬,哪個就厲害,意念即殼,人言只是意念的載體形式。
所以有經驗的老人都說,如果半夜撞鬼,勿慌,唾棄而罵之,鬼則退矣。此法看似離譜,實則非常管用。
人罵得越凶越狠,鬼物就會被越罵越小,力量也會越來越微弱,直到不能害人。
只有老資歷的贛南人,才知道杜螽明罵得有多難聽。
他一手抓鬼,一手叉腰,窮盡才智,把自己這輩子聽過的髒話醜話都罵了一遍, 唾沫星子滿天飛,足足罵了半個鍾頭,直到口乾舌燥,手中鬼物也變得小小一隻,凶氣全無。
而後隨手一扔,撿起棺材板,大喝一聲:
“還有誰!”
四野俱寂,雖有鬼神,莫敢顯跡。
半個多鍾頭的臭罵,把亂葬崗中陰邪之物的八輩祖宗問候了個底朝天,上至高祖,下至重孫,左至叔侄,右至妯娌,全都被他用髒話玷汙了個遍。
誰說口舌無用?牙尖嘴利,亦能辟鬼。
杜螽明閉上雙眼,眼皮底下隱約看得見墳場中遊離的弦線。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天底下就沒有邪門事,皆由人起。
若是湯家送親的儀仗不經此地,墳中眾鬼也顯不了蹤跡;
若是花轎中的新娘子,隨便換個人,那些色鬼也擄不了去;
若是早些或晚些打這兒經過,人鬼殊途,眾鬼頂多也就嚇唬嚇唬行人;
一連串若是,皆不成立,人也好,鬼也好,都是命裡該得。
捉摸著那些本不存在的弦線,大概鎖定了一所荒墳,刨開土層,不多會便掘出一棺,掀開棺蓋兒,湯家的新娘子身著嫁妝靜靜躺在裡面,身下還壓著一堆枯骨。
杜螽明把人從棺中抱出來,查看了一下,還有脈搏,只是暫時暈厥過去了。
再慢上個把鍾頭,在土裡都能給憋死了。
擼起袖子,掌推威靈至合谷,助其行氣,再在人中掐上幾把,那姑娘咳嗽了幾聲,便悠悠轉醒。
姑娘醒來第一件事,先是愣了愣,然後便淒淒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