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州城以前有個地方,叫三皇殿,聽說現在改成醫院了。
三皇殿那兒有個八角井,井深七丈七尺,周四丈六分,井上有四角古亭,亭子西面有一社公廟。
社公即地方神祇,這類神祇的廟址,一般在路邊搭建小房子裡,狗舍那麽大,裡頭供奉著神像金身。
八角井的來歷,可以追溯到唐朝,唐僖宗時期,贛州大旱,虔城人時常要去很遠的地方擔水,國師楊筠松退隱江西,路過此地,指著那個位置說:
此處可為井也。
虔人鑿之,地下數丈,果真泉湧,且水質甘冽,沁人心脾,於是鑿而為井,沿用六百年而從未乾涸。
現在那地方已經沒了,但在光緒二十七年,八角井取水,是為虔城七大盛景之一。
適時,虔城八萬人口,城中共三十二口大井,城東北是最熱鬧的,八角井自然也成了最為熱鬧的取水地。
杜螽明在城中買足趕路所需的物料,本不打算停歇,出城時正好經過三皇殿那兒的八角井。
但見:井市大街的街面,人頭攢動,都是來取水的人,男女老少,或肩挑扁擔,扁擔兩頭掛桶,或把擔桶撂於排隊取水的隊伍中,自個兒跑到一旁閑敘去了。
天色已經不太早,有帶著孩童出來的,伢子們手批紙糊燈籠,赤著腳追逐打鬧,燈籠裡裝的是螢火蟲,拿在手上,當真精致又漂亮;
也有婦女姑娘家相攜出來,等待排隊時,回身與周遭的人搭話,素手攏頰,悄聲和語。
男人們則穿著沒袖的汗褂,袒著臂膀,三五成群偶有人講來好笑的葷話,引得周遭一片淫笑。
更多者則是談天說地。
“年景不好啊,埠市也停了,這是個什麽世道,大皇帝跑了都才剛回來,聽說還在和洋人議和,義和團走到哪搶到哪,裡裡外外沒個消停。”
“這算甚麽,我還聽說,咱們大皇帝差點就被廢了,那妖婦要另立新基,還是洋人攔下來的,我怎覺著洋人比自己人還親?”
“咱們這些人,說再多又能改變什麽,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都說錯了,萬老爺家的公子在布政司衙門裡當差,前些天我去萬府割佃的時候,隱隱約約聽了一些,朝廷那邊已經簽了議定書,要賠洋人幾億兩白銀,殺了幾百個王公大臣,等著瞧吧,要變天了!”
……
杜螽明走前頭,阿膠跟在後頭,到這兒不自主就站住了腳,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時間入了迷。
感覺很近,又感覺很遠。
直到被人撞了下肩膀,才回過神來,微微一笑,繼續走自己的路。
八角井往前走,半個鍾頭左右的路程,有個老郎廟。
到這裡又走不動道兒了。
《清嘉祿》卷七《青龍戲》記載,“老郎廟,梨園總局也。凡隸樂籍者,必先署名於老郎廟”。
所謂老郎廟,即是舊時戲班供奉祖師爺的場所,也是戲班藝人的行幫,亦廟亦堂,亦神亦俗。
但凡平時四時八節,每逢戲班有喜慶或難處,戲曲界眾人也都會擇個日子來此燒香叩拜,諸如有弟子出師了,要另立門戶成立自己的戲班子,第一堂戲,就得擱老郎廟唱;
也或者哪個成了角兒的老師傅,要金盆洗手了,退出梨園了,最後一場戲,也得擱老郎廟唱。
唱戲的這裡頭,可是有大講究的。
梨園行當裡有個老詞兒,經常掛在嘴邊的,
叫——八方來聽。 古時間唱得多的是露天戲,戲台子很多都是臨時搭建的,白天也不唱,白天沒人看,都去忙活了,入夜了才唱;
就一露天的大戲台子,底下連個坐兒都沒有,想坐得自己帶板凳;
一聽說哪兒有戲聽,四裡八鄉的人忙完活,拖家帶口的扛著板凳就去了,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來晚了只能爬樹梢上看。
看戲聽戲的可不都是人,一方為人,三方為鬼,四方為神,這才叫「八方來聽」。
老郎倌退出梨園的最後一場戲,不是唱給人聽的,是專門唱給鬼神祖師聽的,唱好了,余生就不會有啥靈異事件,唱不好了,就老有東西想繼續聽,老來找你。
中元節剛過,虔城的弋陽班子唱了三天大戲,今兒最後一宿,唱的掃台戲。
掃台戲就是不給人看的,戲台子下還特意擺了桌席瓜果,但都是空著的,當地人都懂規矩,看了三天,最後一天都默契地不來了。
弋陽班子的劇目,除了目連戲,還有眾多百姓喜聞樂見的神話傳說,諸如《封神榜》、《東遊》、《許真君》、《白蛇記》等。
但收腰戲唱的都不是這些,唱的是《酬神》、《送鬼》。
杜螽明到距離那老郎廟時,隔著幾十丈遠,便聽見那兒傳來的樂鼓唱奏。
“茶三盞,酒四巡,一年不吃一年同,籠中籠外二十四戲,陰戲陽戲四十六戲,繡球太子天門土地要回程,喝噠噠噠噠噠——”
活了十幾年,杜螽明愣是沒看過一場戲。
丘道人平生最惡說書唱戲勸人方,他覺著這些東西都是誤人子弟的,像榨過的油餅,沒甚營養,所以也不許杜螽明沾邊。
贛州的戲曲實際上很考究,名目也多,沒到歲時節令,各州府都有戲班子來唱,萬人空巷,民眾趨之若鶩。
有時外出偶遇,杜螽明想停下聽兩句,總是被丘道人吼回去:休聽,那不是什麽好玩意!
這回終於趕上了,哪裡還挪得動腳,又不知今夜唱的是掃台戲,死活也要聽上一回了!
於是牽著阿膠,順著樂聲走到老郎廟,把驢栓在門口,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進了老郎廟,才看見偌大的場地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戲台上的老旦一人唱著,場面過於冷清。
看到有人進來,老旦明顯地遲疑了一下,手中舞著的傘差點沒接住,唱腔也頓了一頓。
杜螽明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心裡還在嘀咕:怎麽就這點人?不應該啊,怎麽沒人來湊熱鬧,往常遇見的戲台下,都是座無虛席的嘛?
剛一坐定,一恍惚身邊就多了個人影,定睛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少婦,梳著個大拉翅,容貌很是秀麗,右衽大襟下面,提著條鳳尾裙,裙邊墜著銅鈴,行動起來叮當作響。
“小相公,看戲呢?”
陌生女子搭訕,杜螽明頗為不自在,讓了條凳子,坐到另一邊去了,回道:“恰此路過,來看看,今兒人真少啊!”
那小少婦掖了掖裙角,翩翩坐下,掩了掩嘴角,笑道:“剛開演呢,等會人就多了。”
杜螽明偷摸斜眼,瞅這女人作風打扮,應該是富貴人家的女子,尋常人家的女子,著褲襪而無裙,再看她衣著的做工,顯然精細。
他倒也沒多想,掉轉腦袋,專心看著戲台上的老旦。
老旦花臉頭戴冠劄,身穿赤衣,帽翅鑲嵌圓形方孔財幣,臉譜赤紅有髯,背寶劍,持花傘,這是鍾馗的扮相。
“善排鑾駕出朝門,恐怕香童小鬼,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不清不淨來裝扮,你滴,從實招來,是鬼你就站,是人你就坐……”
老旦一邊唱著,一邊表演不同的動作。念到“坐”字時,一腳下蹬,另一腳抬起彎曲,腳底與地面平行,作眺望狀。
不知道甚麽緣由,這老旦立著的那隻腳竟有些發抖,眼睛也一直盯著杜螽明的方向,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也不敢抬手擦一下。
座中眾人齊齊起身,鼓掌喝彩,杜螽明也看得起勁,正想起身,身旁坐著的小少婦一把將他按下:
“坐著!別起來!”
杜螽明投去不解的眼神,少婦隨即說道:“安心坐著,聽奴家的。”
兩個武生翻著跟頭從幕後出來,到了換戲的時間了,老旦放下腿腳,急切地走到幕布旁,對著幕後的四柱(老郎廟內設四柱(會),一是潮源柱,為演員組織;二是長生柱,系場面(樂隊人員)組織;三是余慶柱,為箱行管理者(服裝道具)組織;四是源遠柱,屬起班(本家)和管班的組織。廟會設總管一至二人,負責全廟事務。)耳語了一番。
接著便有一人轉下樓來,走向杜螽明,到了跟前,一把捉住杜螽明的手,低聲呵斥說道:
“快走,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別回頭!別出聲!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