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在發抖。

　　這才是真正的百鬼夜行，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一人身上，撞見了這麽多來看陰戲的煞鬼。

　　一般來講，撞上三五小鬼纏身，便算得上是倒大霉了，三元交變與鬼同跡，本身就是罕見現象，就算發生了，也只是些孤魂野鬼。

　　或許在過去，杜螽明並不怕這些陰邪，但螞蟻多了咬死象，何況他也不是象，對面的更不是螞蟻。

　　百數隻煞鬼，緩緩朝著杜螽明逼近。

　　他隻感覺渾身僵硬，牙縫裡直呼冷氣，腦袋無比清醒，但身體根本動不了。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有功夫感到懊悔。

　　來不及布咒行符，來不及誦念真言，更來不及適應讓人窒息的陰邪氣息，便直接被‘拖’了進去。

　　似乎這就是特意為他布下的一個局。

　　老班主從戲樓上跑下來的時候，只看到那個誤闖進來的年輕人，呆立在門邊，除了眼珠子還在動，其余地方就跟石化了似的，搖搖欲墜，大汗淋漓。

　　兩個人走的同一條路，途經凶墳，其中一人撞祟，另一人卻無事，這才是常態。

　　所以老班主什麽邪祟也沒瞧見，只是隱約覺得不舒服，再加上他手上端著老郎神像，感受自然輕松無異。

　　而杜螽明此時已經徹底陷入了幻覺裡，恍如墜入血海地獄，瘟瘴纏身，一張張猙獰的臉擠著湧來，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手，要將他的心神撕成碎片。

　　老班主捧著神像，走到杜螽明身前，掰開那雙僵硬得像鐵鉗一樣的手，勉強讓他端穩神像。

　　幻覺裡頭的杜螽明，就在心神即將崩潰的刹那，猛然間被一隻炙熱的手握住，驅散了心底那股陰邪帶來的寒氣。

　　一個身穿黃袍，頭戴皇冠，腰圍玉帶，足登朝靴，面如冠目的白面古人現身身畔，手中執一靈光寶劍，大手一揮，寶劍斬下一眾煞鬼頭顱，腦袋滿地亂滾。

　　“李天下在此，何方鬼祟，安敢在此禍亂！”

　　一言既出，如風雷喝斥，震得人耳膜發燙，亦如草民見天子，臣服與戴德之心，不抑而發，戰戰兢兢。

　　“謔——！！！！！”

　　杜螽明深喘了一口氣，總算在神智奔潰的邊緣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稍作醒神，仍身處幻覺之中，但好歹分得清哪兒是天，哪兒是地了。

　　見得身畔之人，著官家黃袍，雖人形卻非人身，知之為神，叩頭倒拜。

　　“神仙救我！”

　　那官家提著劍，連揮數下，砍瓜切菜一般，湧上來的惡煞被斬個乾淨，余下不多，也瘋了似的外逃。

　　“漢唐子民，梨園下士，皆我庇佑，且看朕還個清明。”

　　說罷官家以手撫臉，手撫之處，浮現油墨戲彩，臉妝身段煥然一新。

　　官家這張新面目，面帶倒八字形的“二挑髯”，穿緊身衣褲，步履輕盈，動作靈活、迅捷，從幾米高處翻下，落地無聲，宛如騰雲。

　　這是武醜裝扮，也有人稱為“開口跳”，以牙功見長，所扮演的角色，多為神出鬼沒的高人神人。

　　“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見蒼田生白波。長景明暉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

　　一通念白，震懾惡煞，再看其手上的寶劍，已然化作一個花籃，明黃錦袍霎時間就變成了爛衣布縷，一隻腳踏靴，一隻腳赤足。

　　杜螽明再怎麽眼拙，

也認得出來了，這位官家神明是以身扮神，扮的還不是別人，正是八仙中的藍采和。　　都說竹籃打水一場空，但不管是戲裡還是戲外，藍采和的花籃子，都不是用來打水的，而是用來打惡打凶打鬼，凡有不平事，無所不打。

　　官家伸束單手，手中的花籃變得巨大無比，隻輕輕一舀，就把剩下的惡煞舀進籃子裡。

　　進了這籃子裡的東西，要想出來，可就難了，除非脫胎換骨，惡穢業障盡了，才能入世間輪回。

　　眼見神仙法，才明螻蟻志。

　　杜螽明“親眼”見證了神仙手段，明知是幻，卻不能自拔。

　　降世的官家收拾完凶煞，轉身亮相，抬腳向前走一步，順勢前傾，花籃一揚，步身踏上花籃，真如是騰雲駕霧。

　　接著，起身後朝右側，作眺望狀，左右腳交換輕跳三下，各方作揖，該動作重複三次，分別朝右方、左方、後方，拜了三番。

　　就真的和唱戲那般，對著三周拜別:處世紛紛事更多，何如賣藥沽美酒，去也，去也！

　　這便謝幕了。

　　旁人無知無覺，只有身在其中的杜螽明，從幻覺中掙脫出來，大汗淋漓，跪伏於地，懷中捧著的老郎神像，從始至終都是木頭疙瘩紅漆漆的模樣，宛如一切都只是一場大夢。

　　劇烈地喘息咳嗽了幾聲，甩了甩發暈發脹的腦袋， 視線重疊後，出現了短暫地眩暈，終於清晰了一些。

　　戲樓子上的武生仍舊唱念做打，幕後鼓樂未斷，老班主立於他身側一步之距，面色擔憂:“細伢子，好些了嗎?”

　　杜螽明強撐著站起身來，搖搖晃晃了好一會，才重新恢復視線。

　　……

　　幕後裡間，杜螽明接過老班主遞來的茶水，仍舊心有余悸，拿杯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謝過伯公了，多虧你出手相助，不然今夜我怕是遭殃了～”

　　這支暫時駐唱老郎廟的弋陽班子，叫余慶班，在這兒大唱三天酬神犒鬼，今兒夜裡掃了台，明天就要去別的地方了。

　　已經換了一台劇，這劇唱到第一聲雞鳴，便可以拆台去下一個地方了。

　　戲台上的旦角兒手中持一托盤。托盤裡疊放著打孔的花紙錢，等他們唱完一段祝詞後，會把紙錢拋撒向台下，犒勞鬼神。

　　余慶班果真名副其實，班主姓余，為人心腸好，正如那句話——積善之家，必有余慶。

　　“伢子你是路過的，不知情，哎呀，我當時聽夥計說呀，你一進門就對著空氣講話，就知道你撞客了，他去攆你，自己都被嚇到了，我就請老郎神下去了……”

　　“剛才顯靈救我的是老郎神?”

　　杜螽明又把自己經歷過的說了一遍，戲班成員都靠攏過來，聽得認真，生怕漏了一個字。

　　老班主聽完一拍大腿，對眾人說道:“你們都聽見了吧?以後拜祖師爺的時候誠心一點，真到那個時候，它庇佑著咱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