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二妹可不記得那麽多事,她只知道自己哭累了,就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四周都是曈曈的人影。
半個月前,父親以二十兩細紋銀的價碼,將她賣給了陡水湯家。
然後她才從村民口中得知,她要嫁的夫婿,此時已經是塚中屍骨,湯家少爺被梁子綁走,索票未果,被開膛破肚扔在了陡水湖裡。
梁二妹反抗過,她甚至不惜以懸梁拒婚。
但當她真的站上那把椅子,手中摸索著梁上垂下來的粗糙棉紗,最終只能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梁二妹的母親,生她之時就因難產而死,失去妻子的梁老漢,前半輩子都是老實的莊稼漢,自打妻子難產亡故後,在鄉黨的蠱惑下,染上了煙癮。
梁二妹的災難自此而始,她那個溫和且顧家的父親死在了母親亡故的同一天。
她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姐姐抱在懷中,梁老漢點上一杆子煙,憋足氣深吸一口,把煙霧吐到她臉上,面帶笑意:
“二妹,這麽好的東西,你聞聞,聞聞就瞧得見你媽了,她在天上飛著嘞……”
在斷斷續續的煙霧裡,梁二妹的身子骨兒,像地裡的苜蓿草一樣瘋長,姐姐用湯糊糊灌進她嘴裡,愣是把它喂活了。
但還沒等到她長大,姐姐就嫁人了。
不是嫁,是被賣給人家作妾了。
梁老漢的煙癮與日俱增,膏子掏空了他原本精壯偉岸的軀體,地裡的莊稼撂荒了,草長得沒過腿跟。
梁老漢斜臥在床上,看著忙前忙後的大女兒,眼睛眯成一條縫,煙杆兒裡的霧突然斷了,他把煙鬥在牆上敲了幾下,隻掉出來一撮灰燼。
“大妹,你今年多少歲了來著?爹忘了……”
姐姐放下手裡的漿洗活,歪著頭想了想一下:“十四歲?過了中秋就十四了,對……”
然後梁大妹就被「嫁」出去了。
大喜之日,她抓著家門口的木菲,指甲都扣掉了,哭得撕心裂肺,哀嚎著求梁老漢:
“爹,二妹還小,你再留我幾年,我把她帶大……”
十幾個接親的人把她的手從木菲上掰開,綁上手腳,像塞豬玀一樣塞進那方花轎裡。
鞭炮震天響,三吱子吹出來的聲音,是那麽刺耳。
梁二妹躲在門縫後面,看見最愛的姐姐被塞進花轎,轉頭問正在吞雲吐霧的梁老漢:
“爹爹,姐姐要去哪兒,我也想去……”
梁老漢吸了一口,眼中浮現出下等人不該有的迷離,分不清自己在笑還是在哭:
“二妹,你姐她嫁人了,你以後也會嫁人的……”
姐姐走了以後,這個家裡就只剩下她和爹了。
梁二妹的肚子餓得咕咕響,她找來繩子,捆緊肚皮,這是姐姐教她的法子,捆緊一點就沒那麽餓了。
半夜做噩夢醒來,正對上一雙亮晶晶、腫巴巴的眼睛,姐姐回來了。
姐姐手裡舉著有花紋圖案的糕點,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
梁二妹搶過姐姐手裡的糕點,噎得直翻白眼,姐姐看她吃著,淚珠兒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慢點吃,還有還有,我給你帶了好多。”
梁二妹吃飽後,才捧著肚子躺在床上,喉嚨裡好幾次湧出來剛吃進去的食物,都被她咽了回去。
“姐,你去哪兒了?我好想你,想你抱著我睡覺……”
梁大妹擦了一下已經腫得不能再腫的眼角,擠出一個笑容,
連哭帶笑道: “姐去嫁人了,二妹,以後能離開這個家就離開吧,你要是餓了,就去上江找我……”
梁二妹問姐姐:“姐,什麽是嫁人?”
姐姐被她問到了,眼裡浮現出迷惘的神情,不知該如何回答。
聽見門外的腳步聲,梁大妹扔下一句:“二妹,姐得走了,你好好的,記住,餓了就去上江找我……”
姐姐又走了,那之後一年偶爾過來一兩次,每次都會在包袱裡塞上許多吃的東西。
天知道梁二妹是怎麽每次都能在餓死之前等來姐姐的,反正她是慢慢地長大了。
她腦子裡想法越來越多,她想找個機會偷偷離開這裡,去投靠姐姐,她已經知道什麽是“嫁人”了,要讓姐姐也把她嫁出去。
還沒等她付諸行動,她的願望就得以實現了。
只不過她要嫁的夫婿,是一個死掉的人。
她縮成一團,躲在花轎的角落裡,哭得沒了人樣,哭了好久,才聽到花轎外面有一個很好聽的聲音問外面的人——
“打攪主家了,我是齊雲觀的道士,巧逢婚喜,可否沾搭一二,借個食宿?”
那時候她在想,要是能從這裡出去,她就嫁給說話的這個人,她不知道這個人是好是壞,多大年紀,好看不好看;
但總比嫁給一個死人好千倍萬倍!
抱著這個念頭,她便不再哭了,緩和下來後才感覺到疲憊像洪水一樣襲來,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清楚。
再醒來時,四周黑黢黢的,恍若置身在一個湖底,周圍都是曈曈的人影,很近,但看不清。
那些人影圍著她笑。
“她好香!好香!受不了了……”
“咱們應該慢慢把她吸乾……”
“我要她做我媳婦,那樣就不用去投胎了……”
“噓——她醒了……”
嘈雜切切的語聲,吵得梁二妹腦袋又疼又暈,那些影子圍了上來,待她看清那些人影的真容, 恐懼再也按捺不住:
“啊——”
然後便暈死過去了。
杜螽明一腳踩上亂葬崗的墳頭,腳下的土地裡露出半截五寸厚的棺材板子,隨地可見人腐爛後留下的大腿骨和骷髏。
他看了一下四周,眼底金芒熾盛,密林投射下的陰影聚在一起,隨微風而動,仿佛一群人在交頭接耳。
“這就是牛鼻子留給我的第一堂作業嗎?不好辦啊!”
嘟囔了一聲,他便彎下腰,兩手抓住棺材板子的邊緣,用力往外拖。
“歘”地一聲過後,棺材板帶著泥被拔了出來,還帶出來幾根不知道人體哪個部位的骨頭。
“老哥,沒個趁手的東西,借你的房頂一用,待會兒再還你。”
這塊棺材板立起來,有五六尺高,一頭已經嚴重腐爛,埋在地下的一頭倒是漆色都沒掉,寬三尺左右。
杜螽明用草葉把棺板上的泥土擦乾淨,咬破手指,開始在板上布符。
“天丁力士,威南禦凶。
天騶激戾,威北銜鋒。
三十萬兵,衛我九重。
辟屍千裡,祛卻不祥。
敢有小鬼,欲來見狀。
钁天大斧,斬鬼五形。
炎帝烈血,北鬥然骨。
四明破骸,天猷滅類。
神刀一下,萬鬼自潰。
急急如律令!”
此咒為天蓬咒,出自《北帝玄變真經》,是諸多驅邪斬鬼符咒中最為凶煞的一種。
以其凶煞,無所借用,唯以陰煞之物相鎮,減其凶煞之氣,用之方才不損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