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末年,各地就已匪患成災,尤以東三省、西四省、珠三角、皖南、荊湘為甚。
巴掌大點地圖,這麽一劃拉,等於舉州盛匪,每個犄角旮旯都有倆土匪窩。
這些土匪農忙時都是安居樂業的良民,一到閑時,就呼嘯山林,打劫過往客商,下山打家劫舍。
本來那年頭,土匪們看人下菜碟,知道你沒啥油水的,不會太為難你。
出家人的裝束很容易分辨,加之那時候的江湖術士,都有幾把刷子,土匪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得罪方外之人。
難就難在杜螽牽了個驢。
驢是啥?擱現在就是個火燒,但那時候牲口都是稀罕玩意,豬牛羊馬,逮著一個算一個,都是值錢的“硬貨”。
彼時農戶家丟個牛,就是特大財產案件,能上縣衙去告狀了。
養馬的人少,大戶人家才養得起,馬口細,吃的精還胃口大,驢則不然,胃口小,對料也不挑剔,是當時比較受歡迎的交通工具。
這就使得他走在路上格外醒目,也更容易被賊人惦記上。
杜螽明可不管這些,先不說阿膠,別瞅它是頭牲口,卻精得跟鬼似的,本身腳力就異於常驢,只要不駝重物,騎馬都攆不上它。
何況這些年下來,在丘道人的栽培下,他是讀書習武修道三不誤,真遇上匪類了,沒三五十人,要想拿他,估計夠嗆。
前提是那些土匪手裡頭沒有漢陽造。
除去匪患,吏患也是個麻煩。
大清關稅從乾隆四年開始征收,凡過大小關卡,憑貨交稅,尤其到了末期,沒貨也得過稅。
正是:有錢雲遊千裡,無錢寸步難行。
好在出贛州城只需交一次常稅,之後經吉安、撫州、南昌,走水路進入安慶,過銅陵,便抵達南京。
第一次獨自出遠門,杜螽明略感心慌之余,更多的是高興:總算沒人看著小爺了!
出了崇義,就是上猶。
上猶北邊有個陡水鎮,鎮上人口不足百戶,多為閩西粵東遷移過來的客家人。
進入陡水地界,太陽就下山了,得在天黑之前,找個落腳的地方,度過一夜,天亮後再行趕路。
和丘道人走了九年陰差,杜螽明閉著眼睛都數得清贛州有幾條路,哪個路口通往哪個寨子哪個村。
他騎著毛驢又在路上,前面路口突然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炮仗聲,回頭看時,便瞧見岔路上走出來一隊儀仗。
儀仗之中,由八人抬著一頂花轎,隨行有一對丈許高的立扇,寫著“富貴滿堂”四個字,緊跟在立扇後的,是一對紅緞彩繡座傘。
儀仗後還跟著三五樂匠,鼓著腮幫,漲紅了臉,吹著三吱子,擂著短鼓,鳴著銅鑼。
杜螽明以為這是遇上誰家娶新媳婦了,反而疑惑:這麽晚了,誰家還在迎親?
思忖之間,樂匠又開始吹奏,三吱子裡吹出來的,卻不是歡快的喜樂,而是嗚嗚咽咽的悲調,悠揚婉轉,淒美柔弱。
儀仗越走越近,杜螽明循著聲樂仔細看,這才看清楚,大紅花轎的額頭上,貼著一朵白花兒,連儀仗裡的燈籠,也是白色的。
隊伍中間,還有倆個背夫抬著一頭紙糊的驢,驢背上還有個紅唇白面的紙人,紙人手裡捧著個牌位。
每過一個路口,就有人抓起一疊圓孔紙錢,往天上灑,紙錢滿天飛舞,嗩呐淒冷高亢。
這些人的臉上都浮現著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這幅樣子,沒有任何喜慶可言,反而讓人感覺陰森恐懼。
隊伍裡還有個膀大腰圓的大娘,她單手扶著喜轎,指尖上捏著條大紅手絹,臂上纏了一條白布,走兩步扭一下水桶似的屁股。
轎中新人哭哭啼啼,大娘隔著簾子哄她:“阿頭婢(對女孩子的方言稱呼),你莫哭了,一會兒到了婆家,叫人看見說閑話,後你嫁過了,吃香的喝辣的,就享清福了嘛,聽話……”
杜螽明恍然大悟:這哪裡是新婚,這分明是搭骨屍!
他小眼睛骨碌一轉,頓時有了主意,扯過韁繩,一人一驢跟了上去,儀仗裡的人紛紛回頭。
“打攪主家了,我是齊雲觀的道士,巧逢婚喜,可否沾搭一二,借個食宿?”
搭骨屍也有媒人,扶轎的大娘一看就是吃這碗飯的,俗話謂之“陰媒”。
陰媒聞言,看了一眼杜螽明,仔細辨認了一下,似乎是認出他來了,有些欣喜地指著他說道:
“啊~我認得你,你是那個丘仙師的徒弟吧?我見過你的,薑家洞那次……”
齊雲觀在贛州小有名聲,不少人都聽說過,說那山上有個道人,道行高深,尤善於驅邪治祟捉鬼;
陰媒這個行當,吃的也是陰陽飯,死人活人的錢都掙,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有時間難免遇到些“麻煩”,就要請高人來處理,跟丘道人有過來往,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杜螽明壓根記不起,他啥時候跟陰媒打過交道了,就算有,估計也得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不管怎麽說,只要是熟人,事兒就好辦了。
但是這種請求,陰媒婆也做不了主,兩邊的親家都不在,唯一有話語權的,就是喜轎裡仍在哭哭啼啼的新娘子。
於是媒婆夾著嗓門,借機勸那新娘子:“姑娘,快別哭了,你看,齊雲山上下來的高人,管咱們借個食宿,你是主家,允不允得你說了算,好與不好給人家回一聲~”
隔著簾子,杜螽明也看不清裡頭的情形,只聽得喜轎裡女人斷斷續續的啜泣,面對媒婆的詢問,也並無回應。
媒婆看新娘子不作聲,便試探地說道:“老婆子就當你同意了啊?好嗎,姑娘?”
轎子裡頭默不作聲,媒婆給杜螽明使了個眼色,杜螽明秒懂,趕忙抱拳行謝禮:“那就多謝主家招待了。”
牽著毛驢,加入了送親的隊伍中,他開始打聽起來。
“大妗娘,這是送誰家的期辰?”
由於媒人在婚嫁中起到牽線搭橋的作用,舊社會管她們叫做「妗娘」,意思是和舅媽一輩的長輩。
媒婆裹小腳,行路不便,這時候有了毛驢代步,輕松許多,對杜螽明的印象更好了,看了一眼周圍,壓低音量回答道:
“送湯家的期辰。前些日子湯少爺出門遊玩,被梁子綁了,戳幾刀丟湖裡了,湯家就這一個獨苗,平時慣得很,突然就折了,媳婦都不曾娶一個……
湯老爺便管我,叫我給他家少爺尋個陰親,就尋來了這個姑娘。”
梁子,就是土匪的意思。
可想而知那時候的匪患有多猖獗,窮苦百姓躲不過,大戶人家也躲不過。
這媒婆說的好聽,但杜螽明絕非不懂人情世故之人,一聽就知道裡面的門道。
湯少爺遇害不假,想是梁子獅子大開口勒索不成,才撕了綁票,還把人丟到陡水湖裡,效尤以儆;
梁子要綁誰,都是清楚那人家底的,開出的價錢,湯老爺也絕對拿得出來,只是湯老爺不願傾家蕩產救兒子,才會讓梁子撕票。
至於配陰婚,這哪裡是給他兒子配的,不過假逝者之名,行悖禮之事——
花重金買一個姑娘,先完成冥婚,冥婚後以公媳相稱,同在一個簷下,時日久了,這姑娘必不能給一個死人守一輩子寡,要麽是別人,要麽是湯老爺。
估摸著借腹生子的可能性更大些,畢竟一個親兒子都舍不得救的人,又怎會容得下閑置?
無論事態如何發展,這姑娘的結局都會格外淒慘。
杜螽明倒是有些同情喜轎裡的姑娘了。
沿著四五尺寬的泥巴路,一行人離陡水鎮越來越近,過了前面這個亂葬崗,再走一裡多路,就到了。
亂葬崗的坡地上,長滿了一人多高的唐松草和灌木,天色已經近黑了,一眼望去,挨挨擠擠、高高低低的全是荒墳頭!
杜螽明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前幾年走陰時,也曾路過此處。
這裡葬的,都是橫死夭折的死人,也有災荒年間餓死的逃荒者,凡是進不了祖墳、祠堂的,都葬在這個崗上了。
或許是上坡路的緣故,八個轎夫沒走出多遠,便感覺肩上的轎杆越來越沉,腿肚子繃得鼓起,卻還是被壓彎了腰。
一陣陰風吹來,道路兩旁的樹木雜草沙沙亂叫,天色更黑了,林子的老鴰「哇哇」地嘶叫了兩聲。
“茹姑,歇一會,這坡太難爬了,兄弟們頂不住了!”
為首的轎夫對媒婆喊了一聲,顫顫巍巍地站定,小腿抖得像篩糠。
茹姑打了個噴嚏,差點從驢鞍上摔下來,伏天還沒過,身上竟有了絲絲涼意。她瞪了一眼領頭的:
“過了這個坡再歇!幾十斤的姑娘, www.uukanshu.net 八個人抬,還要歇氣兒,你們也包了小腳了?”
轎夫們也苦不堪言,抬婚轎不能歇轎的規矩他們豈能不知,只是這都走了半天了,水也沒喝上幾口,這會兒都有些乏力了。
茹姑還想說什麽,看了一眼轎夫們發抖的小腿,又咽了回去,甩了甩大紅手絹:
“就歇半刻鍾!歇完快點走!頂子頂起來,別讓轎子沾地了!”
轎夫們如釋重負,從身後拿出頂子,撐在杆下面,肩膀仍不敢離開杆,只能半蹲著舒緩一下酸脹的肩膀。
正安靜歇息著時,林中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笑聲,像一把破了音的二胡:「嘿哈嘿嘿嘿……」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去找笑聲的來源,那聲音忽的又止住了。
“你們聽見了嗎?有人在笑……”
大夥眼神交流,都表示聽到了。
茹姑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林子,林子下面盡是高低起伏的荒墳,天已經黑完了,林子裡看不見一點星光,只有花轎上的四隻白燈籠,發著淒冷微弱的光。
“走走走!快別歇了!燈在誰那兒?點上走了!”
馬燈點起來了,罩內下方的燈芯上燃起橘黃的火苗,透過薄薄的一層油紙,勉強照亮前後兩尺的地方。
轎夫們把肩膀塞回轎杆下,往上一抬,二三百斤的轎子,竟生根了似的,紋絲不動。
轎夫們再提氣試了一遍,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轎子仍一動不動。
“怪了!這轎生根了!茹姑,你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