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螽明正看在興頭上,突然來了個人,捉起他就往外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於是指著座席爭執道:
“作麽給?戲唱來不讓人聽嗎?這麽多人,獨攆我一個,你怎不去攆別人?”
來人年紀不大,大概四十來歲,身上穿不開衩的長袍,叫“一裹圓”,長袍外搭配一字襟馬甲,頭上戴了個瓜皮帽,圓臉盤子,看起來就很面善。
這是戲班子裡長生柱的夥計,拉弦活的,看手指頭上的老繭就能看出來。
夥計順著杜螽明手指的方向瞧去,空蕩蕩的坐席裡,連個人影都沒有,冷汗順著帽簷涔涔地冒了出來,咬著牙低聲斥道:
“你胡說什麽,這裡哪有別人,今兒唱的是掃台戲,不能給人看的,快走!”
杜螽明頓時就不樂意了,明明這下邊坐了這麽多看客,這不睜著眼說瞎話麽?
於是指著同席的俏少婦說道:“這不是人是什麽?要討彩頭是吧?小爺不差你這點賞錢?”
說罷就從袖子裡往戲台上扔了兩錠碎銀子。
杜螽明從來沒看過戲,哪知道「掃台戲」是什麽意思,夥計來拉扯他,他也隻以為對方是為討彩而來,就沒往別的方面尋思。
那夥計扯住他衣角,還要說什麽,眼前兀地吹了一股風,眼睛裡像是進什麽東西了,揉了一會才舒緩。
再睜開眼時,面前竟真的多出了一個妙齡少婦,手絹掩面,嗔怪道:
“就是,這麽大個人你瞅不見嗎?小相公,別聽他的,陪姐姐聽完這場戲。”
夥計先是愣了愣,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媽呀」一聲,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往樓台上跑去了。
以前的戲,分為陰戲和陽戲,陽戲就是唱給活人聽的,陰戲則是唱給鬼神聽的。
沒有哪個戲班子隻唱陽戲,都是有陰有陽的。
譬如有的大戶人家祭奠宗祠,或家人亡故,便要請戲班子來表演,熱鬧一下,這種時候就有專門的陰戲曲目。
還是那句話,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唱戲唱得久了,難免遇到一些怪事。
比如常演紅臉包公的老生,唱戲途中會遇見冤魂前來申冤訴苦,或是夢中前來求助;
再比如有這麽一曲目,叫《盜骨》,講的是楊家將的故事,七子去六子回,楊家戰死的亡靈,回到陽間找到唯一生還的楊六郎,哭訴屍身遭辱,請求把他們的屍骨奪回來。
“俺子父全忠不到頭,功勞汗馬一時休。可憐死戰三邊上,不得生封萬戶侯。屍陷虜庭遭箭苦,魂依沙漠和雲愁。今宵夢裡將冤訴,專告哥哥為報仇。”
每唱至此處,腔調悲愴孤昂,通天入地,活人聽了都流淚,死人聽了更難回。
活人聽戲,要是覺得這戲子唱得好,便會往台上扔金銀財物,這叫“彩頭”;
死人聽戲,每至動情,也會有“冥彩”這類奇事。
弋陽班子裡曾有個叫“活楊”的老生,因唱《盜骨》唱得太好,所以得了這個梨園綽號。
某次,“活楊”受邀至虔州一兵侯家演出,兵侯死於沙場,盡忠而無全屍歸柩,其家人便請戲班來唱一劇陰戲,以告慰英靈。
一劇終了,活楊回到客房中睡了一宿,夢中有一人來訪,誇他戲好,賞了他一大筆彩頭,他推辭不下,便將彩頭收入箱中。
第二天醒來,以為是夢,沒想到收拾行囊時,他打開衣帽箱,裡頭竟塞滿了冥紙和元寶!
此事在虔州一度廣為流傳,
頗為神異也。 所以以前的戲班裡,都有個人物坐鎮,學得些法術,就為專門處理這些靈異事件。
夥計跑回樓台後,哆哆嗦嗦把事情與班主說了一通,班主聽完,知道事態嚴重,吩咐幕中的人,演出繼續進行,戲台下的事,交由他處理。
舊時戲台的後台上,一般都供有老郎神的牌位金身,演員上場時,都要向神位祭拜,叫“參駕”,出場叫“辭駕”,從台上下來叫“謝駕”。
班主繞到台後,對著老郎神跪拜了一通,上了香,祈訴道:
“老郎神在上,我乃弋陽門下徒生,來此掃台,不想有後生不懂規矩,誤入場中,被三方之鬼纏身,借您金身一用,保送他平安離場……”
祈告完畢,班主端著老郎神的像,下樓去了。
夥計走後,杜螽明也察覺到了些許異常,猛然間臉色大變,想到了什麽,抬腿就走。
才剛邁出幾步,原本敞開的大門“砰”地一聲,兩扇門憑空關合起來,拉都拉不開。
“小相公,急什麽,戲還沒完呢,你要到哪裡去?”
那名嬌俏少婦嫣然一笑,款款踱步走過來,拉住他的手,要把他領回去。
杜螽明知道自己今天撞霉運了,感受著手中軟糯糯、綿乎乎的幻覺,自嘲了一句:
“果然是——人串門子鬼事多,雞串門子進砂鍋。你待怎樣?”
俏少婦噗嗤一笑, 柳眉微蹙,玉腮微微泛紅:“小相公言重了,奴家又不吃人,教你作陪看個戲,不虧待你。”
說罷眼波流轉,對著杜螽明拋了個媚眼,真乃個風情萬種。
哪個幹部經得起這樣的考驗,杜螽明心中意動,表面卻不露聲色,甩開了那雙繡手:
“在下可消受不起,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休要糾纏,否則……”
言語之間,從腰上摘下一枚花錢,在手中拋了個來回。
俏少婦看見那枚花錢,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難怪了,原來是個道人家,可惜你還是太年輕了~”
杜螽明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戲台下的那些“人”齊齊站起身來,朝著這邊圍了過來。
初時沒注意時,坐中人影不過寥寥可數,這會兒注意到了,乍這麽一看,戲樓下面的人影,至少也有百數,紛紛露出了煞氣,衣著水洗一樣迅速褪色,臉上的肉垮下來,這下面的看客都不是人!!
“怎麽會有這麽多東西?不對!不對!!”
撞鬼這種事情,杜螽明早已司空見慣,但眼前的局面,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
如果把人的命運用一條線來解釋,人生中發生的每一件事就是構成這條線的一個點,連續且不間斷的點才能連成一條線;
而撞鬼,就是兩個坐標系上的兩條線,在某一個特定的時間、場合產生了交點。
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是幾乎可以忽略的,只有極少數行走在陰陽邊緣的人,才能化罕見為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