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父親小攤的第一個顧客，作為一名曾經的美食品鑒家，刁鑽的味蕾使得他對羊湯的味道要求極為嚴苛。每天清晨他都讓母親去市場的攤販那裡搜羅最新鮮的羊棒骨，清洗後的羊棒骨也必須用涼白開泡上七八個時晨，直置沒有血水後才肯用來熬湯。

　　大抵是因為乾上了熱愛的行當，父親身上充斥著一股對新事業的激情和乾勁，“不出一兩年我便要開一家比縣上百味福生意更紅火的羊湯館”，他時常說道。

　　由於父親對食材嚴格的把控和鹵料配方的不斷改進，小攤已經開始陸續有了回頭客，喝過父親羊湯的人說那鮮味兒不輸百味福。

　　小攤開業的那一年多裡，每天下學後我都會去幫著母親收拾碗筷。小攤上並沒有出現過生意火爆的狀況，來往的客人偶爾會聞著香味坐下，要上一碗不帶肉的滾燙羊湯就著兩個燒餅咕嚕著喝下，一番誇讚後心滿意足的離去。

　　盡管是在工人階級匯集的縣城，也並沒有多少人舍得多花一毛二加一份新鮮的羊肉，畢竟省下來買一斤白米顯得更實在。

　　父親的生意慘淡經營了一段時間。

　　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的浪潮席卷到縣裡後的那段時間，父親的小攤生意開始莫名的好了起來。

　　百味福的夥計偶爾也會光顧小攤，父親悄悄問到母親“莫不是是劉老板看上了我鑽研出來的秘方”?

　　在一位父親熟識的百味福跑堂又一次來到攤前喝完湯後，父親終於忍不住說出了他的疑惑:“最近怎麽連你們店裡的人都總往我這兒跑呢?”

　　跑堂抹了抹嘴說到:“自從館子公私合營後，湯裡再沒有原先那股子鮮味兒了，這麽多年在店裡吃慣了嘴，也只有你這兒還算對味兒了”

　　百味福公私合營後，一名之前在部隊做檔案管理的上尉轉業成了那兒的經理。到店的頭一天他便召集大家宣布從此飯店的虧盈由政府兜底，留用員工領固定工資的大好政策。上面安排他上任後，百味福的環境愈發整潔，他還好心的在門前掛了兩把雞毛撣子，方便下工的食客進門前撣去身上的灰塵。

　　總算是明白了其中的緣由，父親慶幸負責合營的幹部沒有注意過那些只有一輛推車和兩張方桌的小商販。在打消了那讓他惶恐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疑慮後，由衷的松了一口氣。

　　父親依舊精心經營著他的小攤，在生意紅火的那段時間他也固執的不肯再給客人加一張桌子。

　　三四年裡，城裡愛好鮮羊湯的食客們大多都知道了縣中學對面有家地道的林家羊湯。

　　慣好喝林家羊湯的食客越來越多，政府對社會主義民生卻又有了新的探索。

　　“吃飯不要錢，勞動更積極”成為了激動人心的時代口號，城裡到處開始興辦起了公共食堂，還在探索階段的共產主義已經在人們心裡發芽、開花。

　　那年，父親等到我中考完便把推車賣給了長期在附近蹲活兒的挑夫，我和父親一人扛著一張桌子和幾個小馬扎灰溜溜的回到了林家寨。

　　林家寨也有了自己的公共食堂，貧農出身的懷安叔在人民公社食堂謀得了一個掌杓的差事兒。逼母親寫下過保證書的支書也成了生產隊的隊長，在劉隊長的帶領下，林家寨搞起了轟轟烈烈的公社化運動。

　　林老爺那八九畝地又變成集體所有了。

　　每天清晨，當劉隊長集合的哨聲伴隨著隊部起伏的雞鳴響徹在林家寨上空時，林老爺便會逐一叫起還在熟睡的林家眾人。大家起來後便只顧帶上各自的碗筷往隊部趕。

　　家裡的牲畜和鋤具都已經交歸公社所有，清點完人數後林隊長便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往田裡進發了。

　　父親和母親分別背著淌著鼻涕的五弟和六妹鋤著地，我和大姐則拾掇著翻出來雜草，母親總是盡量讓我和姐弟們乾一些輕省的活兒。

　　放工後，上百人烏泱泱的往公社食堂湧去。食堂門口放著幾個印著喜字和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紅白臉盆，每次開飯前大家脖子上的毛巾都會變得更加漬黃，隊長為了保證良好的公共衛生，要求社員飯前必須先洗掉身上的泥汙。

　　 1961年春，縣裡傳來了我考上高中的消息。劉隊長到地裡找到我的那天，周圍的鄉親們都圍了過來，一個勁的說著一些不通文墨的讚美之詞。

　　我成了林家寨第一個考上高中的人，也成了林老爺眼中光耀林家的希望。那段時間林老爺逢人便逮著機會宣揚，以至於附近公社的人都聽聞林家出了個以後必定要中舉的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