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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如歌》高考
  我帶著林家三代人的期望踏進了考場。

  當時的高中生並不多,鄰縣中學成了幾個縣的聯合考點。同學們大多都報考了文科,偏遠縣城理工醫農科的老師的教學水平良莠不齊,並沒有多少人敢輕易嘗試物理化學兩門課程,我也不例外。

  七月份的盛夏,那天酷署好像能曬進人心裡,能曬乾人心裡希望的萌芽。

  數學考試時間過去了一大半,緊盯著還剩過半空白的試卷,不覺中我捏在手裡的鋼筆已經把試卷戳出了洞,筆尖也已略微彎曲,腦袋裡仍舊沒有一點思緒。

  快交卷的那會,腦袋裡一片空白,我走了神。我想到了羊湯攤前催促我回去學習的母親,想到了總是用羨慕眼神看著我學習的姐姐,想到了逢人便誇耀我的林老爺……

  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我想過去流浪的生活,想著回去的路上便扎入那條烏黑的河裡。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正在地裡揮灑汗水的林家眾人。

  為了讓我順利讀完高中,他們可都付出過心血。

  失神著走過學校門前的街道,突然有人拉緊了我的胳膊。

  是母親,望著失神的我,她只是撫了撫的我的後背,緊攥著我的手回了林家寨。

  沒了升學的希望,我也要成為一名正式的農民了,和林老爺被打倒後一樣,一天裡我便完成了身份的轉變。

  起初下地的那幾天,我總是低著頭默默地跟在林家眾人的身後,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我像極了初次下地的林老爺。

  林家寨勞作的叔嬸們總是會立直了身,扶著鋤把互相嘀咕著什麽,林老爺也變得嚴肅又沉默,他再沒有任何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我找母親要了那個放她床頭裝著鞋錐子、油蠟及一些雜物的木長櫃,那是母親用來放家當的,也是家裡唯一有鎖扣的櫃子。

  母親的櫃子不大,險些連那些年來我念過的課本都沒裝下,我的理想和林老爺的期望被我親手鎖上了。

  我開始學著做一個踏實的農民,不再像每年寒暑假回來時那樣馬虎的乾一些農活。那時候隊裡正在種油菜,深褐色的地在翻耕後不見一根有生機的雜草,我們在地裡挖出一條條豎直的溝,每次揮下鋤頭時,我尤其賣力。

  母親看著深得不少的溝壑後告訴我,種油菜不需要挖太深,淺淺挖道溝把菜籽撒在斜面就行。

  她心疼我白白浪費了力氣,可是她又怎麽知道我多麽想把那股壓抑的不甘和愧疚深深的埋進地裡。

  在高考後的那一年裡,母親說我性子完全變了。除了林家的人和劉隊長,我幾乎再沒有和人交談過。我過上了古人詩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只是耕田而食卻沒有了保障。

  又到了七月,那段時間我總是在深夜輾轉難眠,總有一股子欲望要促使我打開床下的箱子。

  “旁邊安山堡出了第一個大學生嘞”,這個消息開始在田間,在寨子裡傳播開來。

  在七嘴八舌頭的議論中,我知道了考上大學的是去年和我一班的同學馮金州,在一年的複讀後,他被首都的一所學校錄取了。

  那天收工後,我徑直回家關上了房門。發了許久的呆後我拖出了床底的箱子,吹開了積在箱子上厚厚的一層灰,那一瞬間我的心也頓時清明了。

  母親敲開了房門,她懷裡揣著一個白面饅頭,那是她求懷安叔悄悄留給她的,這要是被隊長知道可是要被加重農活甚至都吃不上明天的飯。

  “去複讀吧”,她濕潤著眼角走了出去。

  咬著饅頭的那一瞬間心裡壓抑著的情緒像河水開閘一般湧了出來,捂在被子裡嚎啕了一陣後我下定了決心。

  又坐到了去年那間教室裡,陌生的同學和熟悉的老師讓我感受到了真實和希望。

  那半年我不敢浪費一絲時間,一松懈我總能聽到病床上林老爺失望的歎息,總能感受到母親淚水中苦澀的味道。

  教數學的老師叫向德財,他是我如今為數不多還能記住的人,兩次成為他學生,他都在第一堂課上說過他的父親應該本是希望他德才兼備,然而自己卻不明白才為何寫作了財。在了解我的經歷後,向老師總是會特別的對我進行一些輔導。

  那是五月初,在上完向老師的課後,校長把大家集中到了操場,激昂的作了對未來要滿懷希望和堅定信仰的演講。

  那是我整個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堂課。

  那天過後,所有人都被叫回了家,校長讓大家帶回所有的個人物品,包括書籍。

   1966年,馮金州從首都回來了,他帶來了高校停止招生的消息。

  在我鼓足信心和勇氣要去實現理想和林家的期望時,前行的路途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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