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爺被打倒後，家裡的生活便每況愈下。好在林家還有並不怎麽肥沃的八九畝地，留給林老爺的地在他原先擁有的三百多畝土地中最好的也只能算是中等田。

　　為了生計，林老爺不得不開始帶著我跟著一大家子人下田乾活。林老爺拎著鋤具跟在扛著犁耙的叔伯身後，走過平日坐在躺椅上巡視的田埂時，那些在地裡耕作的新社會的農民們再沒有人熱情的叫他林老爺，甚至都沒有立起俯身勞作的腰。

　　林老爺看著曾經的佃農熱火朝天的犁著他曾經的地，腿跟灌了鉛似的，在坑坑坎坎的田埂上邁得更艱難了。

　　在剛成為新社會農民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只有懷安叔會經常上門送來一些剛出爐的新鮮吃食和地裡頭茬的瓜果疏菜。後來他便開始教林老爺種植的技巧，大字不識的懷安叔也懂得授人以漁的道理哩。

　　懷安叔是唯一一個還叫著林老爺沒有改口的人，也是他教會了林家人如何成為能自力更生的合格農民。

　　在解放後的第三年，林家寨鬧起了蝗災。那是1950年，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鬧蝗災的前幾個月家家戶戶都貼上了主席的畫像，林家寨的人們在寨子裡搭起台子扭起秧歌敲起了腰鼓。

　　支書帶著一幫人在寨子裡到處收羅著紅布，母親和林家伯母嬸嬸們的嫁衣也都自願交了上去，支書說我們家尤其應該帶頭為新中國的到來做點貢獻。

　　1949年10月1日那天，林家寨家家戶戶房頂上都飄揚著紅旗。

　　蝗災過後的那個冬天林家所有人都過得異常艱難，那張門板做的長飯桌上終日都是一盆玉米和蕎麥做的粗糧饅頭，臉盆一樣大的湯碗裡看不到一點葷腥。

　　起初因為食之無味，晚飯時我總是就著鹹菜吃一個拳頭大的玉米饅頭，多次在夜裡感受過饑腸轆轆找不到吃食的痛苦後我開始盡可能每餐都吃飽肚子。

　　林家的十幾口人都指著遭過蝗災的八九畝地的這茬收成挺過新中國剛成立後的這個冬天。

　　在林家的孫子輩中只有我和二伯的孩子還在上著學。林家寨小學剛開課的那年，附近的人們手裡都沒有錢財，為了讓更多的人有接受新社會思潮的洗禮的機會，吳先生定下了每個季度學費，十五斤白米。

　　在那場蝗災過後，吳先生課堂上的學生不斷的在減少，盡管後來他把學費降到了十斤並且說可以用土豆南瓜類的其他吃食抵價。

　　在剛吃上玉米饅頭的頭兩天，大伯三伯一家便已經開始對家裡上學的兩個拖油瓶有了很大的意見，大伯母總是滿懷怨氣的嘀咕“都要餓肚子了，上學還有屁的用啊”。只有林老爺一直堅持讓林家適齡的子孫念書，被打倒後的他認為那是唯一能讓林家再度光耀的機會。

　　二月到了，春天就快來了。

　　教室裡零散的坐著十來個人，吳先生沉默的在並不光滑的黑板上寫著朱熹的春日，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他落筆轉頭的一瞬間，我急忙埋下了頭，已經拖欠好幾天學費的我不敢直視吳先生，我不敢想象他眼神掃過我時對視那一瞬間的尷尬景象。

　　吳先生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不安，他的目光總是盡量不在我這個方向停留。

　　那天放學後吳先生叫住了我，他枯瘦的手按緊了我的肩膀，告誡著讓我安心學習，他說我是他的學生中明年最有希望考進縣裡中學的人。

　　後來，林先生替我交了那個冬季的學費。

　　五月底，林老爺帶著一大家子人在田裡收割著金黃的小麥，歡聲笑語伴隨著風吹麥浪在田間起伏。總算是挺過了那個煎熬的冬天，春天到了。

　　教室裡的人也又開始多了起來，林老爺替我和堂弟還上了欠了兩個季度的學費。

　　生活開始變好的那幾年，母親便常年挺著大肚子，在懷五弟的時候，母親要打胎的風聲傳到了支書耳裡，那天支書帶著村委會的一幫人上了門，對父親和母親進行嚴格的批評教育後要求他們寫下了保證。

　　政府效仿蘇聯大力鼓勵生育，林家寨也陸續開始出現了一些“英雄母親”，在我的母親生下最後一個孩子六妹後，她也獲得了這一光榮的稱號。

　　至此，我也終於明白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爺爺那一輩人卻大多都有六七兄妹了。

　　蝗災過後的第二年，我也確實不負吳先生期望考進了縣裡的中學，在他的學生中，順利升入中學的只有兩人。

　　在我到縣裡讀書的第二年，家裡的田要養活林家的一大家子人已經開始捉襟見肘，父親決定離開林家到縣裡謀一個活計。在父親還是地主家少爺的時候，他喜歡到處嘗試各種好吃的東西。縣裡百味福的羊湯最鮮，冠春園的桂花糕最香甜，這些他都了然於胸，要放在現在他應該會是一位出眾的美食家。

　　說到這段時，那股愉快的勁兒都快要溢滿爺爺額頭眼角的褶皺了，他說我那未曾見過面的太爺爺像極了我那如今在外漂泊的混蛋父親。

　　可能是突然覺得當時的我顯得可憐，爺爺伸出長著死肉疙瘩的手摸了摸我的頭，那是一個地道農民的手掌，壓根不像是一位教書先生該有手。隔了好一會，在我的追問下爺爺才開始繼續回憶。

　　到了縣城後的父親在城裡考察了兩天后，決定在縣城中學的斜對面開一個羊肉湯攤子，那幾天一家人都極度興奮充滿了乾勁。

　　沒幾天，父親便用一條銀手鐲典當換來的錢把攤子支了起來，那條手鐲是奶奶出嫁時佩戴的，打地主浪潮的席卷林家寨的那段時間，都沒有被士兵和寨上的人給搜出來。

　　攤子總歸是支起來了，那段時間，上著課的我好像總能聞著學校對面二十米處從父親攤子上飄來的羊肉湯的香味。

　　解放後的這幾年，那是我們一家子第一次終於真切的覺得美好的新生活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