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了林家寨。
和上一次落榜回來不同的是,林家寨的人紛紛對我說著一些打氣和安慰的話語,他們的眼神和語氣裡大多透露著憂慮。
那天連劉隊長也上了家裡,在林老爺被打倒後,那是他第一次單獨踏進林家的門。他向我詢問著學校的狀況,我心裡明白,劉隊長是在關心他那即將要升學的小兒子的前途。
這次我必須得安心地做一名農民了,林老爺說那是宿命,年邁的他病得更重了。
林家不再指望著我光耀門楣了,他們只希望林家曾是地主的歷史被鄉親們和生產隊的幹部淡忘。
那個裝書的櫃子在我去複讀的時候母親便又拿了回去,我沒有再去找母親要回,厚厚的一摞書被堆在了進屋的門旁,林家的嬸嬸們會在冬天去挑選一些寬厚的紙張糊漏風的窗戶。
終日面朝黃土的生活應該就是我的宿命了吧,父親和母親也這麽認為。
他們開始留意一些適齡的姑娘,在搜羅合計一段時間後,林家的人一致認為劉隊長上過初中的大女兒是最合適的人選。
劉隊長的大女兒叫劉春蘭,她和我一樣都曾是吳先生最得意的學生,在我去縣城的第二年裡,她也順利的考進了縣中學。那幾年裡,春蘭成了吳先生給不願意讓家裡女娃上學的村民們樹立的榜樣。
劉春蘭是吳先生學生中唯一一個考上中學的女生。
沒幾天,寨子裡開始傳出一些我看上了劉隊長女兒的閑言。
那天在公社食堂吃飯時,劉春蘭排在我的身後,她小聲地告訴我傍晚會在村頭麥垛堆等我,我想她肯定是聽到什麽風聲了吧。
那是火紅的八月,麥草垛還散發出混著陽光的清幽麥香。
“景福哥,你…是喜歡我嗎?”一陣沉默後她還是支吾著問了出來。我看著綁著兩條馬尾辮的春蘭用手捏著她印著碎花襯衣的衣角,我沉默了。通過她顫微的聲音和局促的動作讓我明白,她並不排斥我。
我看過孔雀東南飛中劉蘭芝和焦仲卿的愛情悲劇,我也讀過鳳囚凰裡卓文君與司馬相如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的心心相印,可是那時18歲的我哪兒來一點處理感情的經驗啊,我想我應該要追求柏拉圖式的愛情才對。
春蘭見我久久未答話,便又說到“其實,我早些天便聽到了寨子裡面的閑言,可是我一點都不生氣哩”,她又說了一些因為看著我考進中學,走出林家寨參加高考而發奮學習的事情。
在聽她傾訴的過程中我始終低著頭,盯著沾滿泥汙的黑布鞋頭,我心裡極為訝異,不曾想那麽奮力掙扎都沒能翻出浪花的人生裡,我竟還能成為別人心裡的光亮。
我還是以劉隊長不會願意讓一個有地主家庭成分的小子做他女婿的理由拒絕了春蘭。
我恍惚著回了家,我想林家眾人要知道我竟然拒絕了劉隊長的女兒,他們指定會痛恨我錯失了一段好姻緣。
臥病的林老爺還是下床親自帶著我去了春蘭家。林老爺和父親陪著劉隊長坐在四方桌上,我和春蘭忐忑又別扭的站在兩旁。
一陣尷尬的寒暄後,父親說出了希望和劉隊長結為親家的意願,劉隊長表現得極為冷漠,我能明顯得看出他的不情願,或許從我們家三代人踏進劉家的那一瞬間他便知道了林家的意圖。
劉隊長沒有答話,他斜過頭詢問著春蘭的意見“你對林家這小子有意願嗎?”“我不願意,我不想嫁人”劉春蘭哭顫著說道。
那天劉春蘭的態度屬實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我想著也好,那種情況下若是劉隊長先問到我願不願意娶她的女兒,我想我大概是不敢拒絕的。
林老爺領著我悻悻地回了家。那天過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林家的人沒有再四處去替我的婚姻張羅。
從劉隊長家出來後,那些流傳的風聲也徹底變成了寨子裡的人們在飯後和田間八卦時最新的談資。劉春蘭沒看上農民林景福,劉隊長也沒有看上地主家的孫子成了鐵一樣的事實在寨子裡流傳。
劉隊長對林家好像更冷漠了,他總是會安排我到離她女兒遠一點的地裡乾活,劉春蘭也沒再叫過我景福哥。
我還是終日扎在地裡,在後來劉春蘭成了隊裡記工分的記工員後,我們才開始有了簡單的問答。那段時間周邊的寨子裡也開始有了一些新鮮的面孔,他們是響應上山下鄉號召的年輕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