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母親用最後一口黃面蔥卷把幾個碗裡剩的一點點油花刮乾淨,塞進嘴裡。
她看起來有些猶豫:“阿異…”
柳異正抱著柳心,他大概能猜到柳氏在想什麽:
“娘,你擔心尕娃?”
柳氏嘴巴一撇:“是啊,不止尕娃,還有劉叔。去年那場大洪水,為了救還沒泡水的蠶房,劉嬸和小劉夫妻倆…唉,真是造孽啊!”
柳異也跟著歎了口氣。
劉家在鄉下有地,種著桑樹,是幾十年的蠶農,日子過得不錯。
在他出生時,劉家還送過一件純蠶絲的小褂子,值不少錢,兩家人你來我往,算得上通家之好。
原先家裡生意好的時候,東關行裡有個學徒“周弦二”,就是劉老漢介紹來的遠房親戚。
只是去年,羅州連下了數月白雨,江河溢灌,大水淹到人胸口高,良田淹毀、屋舍傾塌。
光烏蒙一縣,就死傷近八千人。
洪波之後,周弦二回了鄉下,劉家也只剩劉老漢和尕娃一鰥一孤,日子過得每況愈下。
昨天由於交不上會錢,劉老漢被李傑一頓收拾,沒了半條命。尕娃也被帶走,如今下落不明。
以李傑的手段,真有可能就賣進哪個老爺府上,做了孌童…
這麽一來,劉老漢剩下的半條命也差不多了,真算得上是家破人亡!
柳異忽然想起李傑跋扈的樣子,眼底閃過淡淡的殺機。
這些喝人血的畜生,真真是在吃絕戶!
順著母親的目光,柳異看到米缸邊上那袋灰薯面。
“阿異,不然去看看劉叔?”
母親問道,柳異淡淡一笑。
他本不是柳異,對於原身的情感壓製得很好,和這世界總保持著疏離。
要不是柳氏真心待他,掏心掏肺,他在覺醒【瘋神榜】的第一時間,就已經遁入深山了。
什麽朝廷,什麽饑荒,有著神話分身,萬裡群山任憑馳騁,資糧、寶藥、礦藏簡直俯拾皆是,帝力於我何有哉?
憑著【瘋神榜】,他完全可以在山裡苟個幾年,然後憑著山魈分身到紅塵中作威作福,何至於每天要為吃不飽肚子而苦惱?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柳氏對他和柳心,恨不得把全部都奉獻出來,你讓他怎麽忍心拋下這樣一位母親?
家是港灣,有家,才有世界。
母親有意,柳異也就答道:“娘,您看咱們借五斤灰薯面給劉家?”
柳氏愣了下:“五斤,是不是有點多了?”
“救急不救窮,再說,咱們這是借嘛,是要他還的。”
其實他心裡清楚,以劉老漢如今的狀況,別說五斤,就是一斤的糧食,他也還不起啊。
只是母親心善,他又有能力,順著她的心意又何妨。
孝順,孝道第一就是順。
既然說了,柳異也不遲疑,抬頭晃了眼,屋外暮野四合:
“娘,再等等吧,夜深了去,真讓別人看到,咱們這好事也變成壞事。”
柳氏緩緩點頭,深以為然…
***
甘泉小街本就不長,劉家離得很近,隻兩步就能到。
柳氏有夜盲症,入夜了就不能視物,實在是這時代大部分窮人的通病。
再加上她也想讓人情落在柳異身上,主動說在家帶柳心睡覺,讓柳異自己去劉家看看。
柳異自無不可,想到劉家昨天剛被李傑一群人鬧了個地覆天翻,
多半是一地狼籍,乾脆直接提起家裡一口破缸往外走。 這年景,一隻麻袋、一口破缸都是貴重物,而缸相比起麻袋來笨重得多,容易識別且不太會丟失。
柳氏這才直觀地認識到自家兒子的變化,原本四肢不勤、弱不禁風的柳異,提起總共二十來斤的東西居然毫不費力。
這氣力,比起做豆腐的賴家老哥都不差!
柳異沒注意到母親的驚訝,他到大門口,反身把門鎖上,裡面柳氏甕聲甕氣:
“就這麽兩步路,還鎖什麽門?”
“娘,防人之心不可無。”
柳氏近來老能從兒子嘴裡聽到這些好像很有道理的話,心裡喜滋滋:
“我們阿異不愧是讀書的種子,說話都這麽有味道!”
夜已深,街上一片寂靜。
柳異現在隨手就有三四十斤力道,身懷利刃,膽氣雄渾,就趁著薄薄的月光來到劉家門前。
門沒關。
劉老漢單名一個“七”字,柳異先問了聲:“七爺爺在麽?”
沒人應聲,只有一陣氣若遊絲的咳嗽聲。
柳異目光低垂,推門進去。
原先用黃泥夯實的小院裡,滿地零碎,柳異小心地尋找落腳之處,同時耳邊的喘息聲愈發粗重。
“七爺爺,是我,柳異。”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上前幾步,看到半靠在床上的劉老漢。
他身形枯槁,被子隨意的披在身上,露出一張瘦骨嶙峋的臉,明明才四十來歲,卻像是有八九十的模樣,雙眼發暗,像是一口灌滿泥漿的枯井,毫無生氣。
要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柳異差點以為他已經死了。
劉家比柳家還慘,柳異也就沒指望能點燈,向後退了半步,把裝著灰薯面的破缸輕輕放在角落。
身後的劉老漢忽然開口:
“誰…是誰…”
“柳異,是我來看你了。”
“啊~啊是小異啊~”
劉老漢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或許是牽扯到某處傷痛,他痛苦地呻吟起來,猶如雞爪般滿是青筋的手無力的垂在床沿上。
柳異遲疑了,沒有上前,聽著劉老漢每一次都仿佛要用盡全力的呼吸,臉上有些不忍。
終於還是沒能靠自己坐起來的劉老漢慘笑了聲,也就放棄了:
“小異,這麽晚了,來我家做什麽?”
“我來看看您,給您帶了些灰薯面…別嫌棄,家裡實在是拿不出更多的了…”
劉老漢白發斑駁的披下來,乾癟的臉頰一鼓一鼓:
“謝謝了…可惜傳明不在,尕娃…我又沒保住尕娃…”
他混濁的眼眶裡滲出兩滴淚水,表情呆滯。
柳異莫名的感到有些酸楚。
劉七很快停止了悲痛,這未必是好事,劇烈的咳嗽取代了心理上的痛苦:
“咳咳~咳咳咳~”
他佝僂起身子, 本來就虧空的身體,加上昨天受了傷,整個人像一團枯朽的腐木,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小異,把糧食拿回去吧…我年紀太大了…”
柳異沉默著,明白了他的意思。
晚年喪妻、喪子,唯一的念想又被李傑他們斷根了,劉老漢早就萌生死志。
這些的悲慘應該發生在地獄,但不知道為什麽,裡面全都是這裡的地名。
劉老漢的慘況愈發讓柳異急迫地想要掌握力量。
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家人,不變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柳異輕輕說著:“或許情況沒有這麽壞,七爺爺,您的身體會好起來的!”
“嗬~嗬嗬~”
也不知道是讚同還是艱難地歎息,柳異只看到劉七輕輕搖頭:
“那就謝謝你了,小異。”
“應該的。天很晚了,七爺爺,您先歇息吧。”
柳異走過去,扶著劉老漢重新躺下,才發現他早就瘦成了皮包骨。
“唉~”無聲歎息。
給他蓋上被子,柳異轉身出門,輕輕把房門關上,隱約聽到裡面傳出仿佛是劉老漢的自言自語:
“老天爺,你不收我,為什麽要帶走我的尕娃?”
柳異拳頭一捏,險些把門閂扯下來,抿著嘴沒有說話,踏著大步向自家走去。
而許久的死寂之後,在一片漆黑當中,劉老漢眼角通紅,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厲鬼:
“真這麽善良,你為什麽,不救尕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