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鱗聽出他話裡有話,回敬一句道:“陳師長,你又不是特意來砸場子的,講話何必夾槍帶棍?”
這下子,陳師長一旁站立的小周先不幹了,他怒氣衝衝道:“怎的,你挺囂張啊,走,咱倆出去嘮嘮?”
倒是陳師長攔住了下周:“邊兒呆著去,有你什麽事。人家是跟我關系近乎,開兩句玩笑。趕緊把你的槍收起來。沒大沒小。”
謔,看來這姑娘是真有點料啊。
倒不是烏江鱗對著這個軍官膽子突然大了,而是他此時另有所圖——既然你陳師長能給燕八兩這個面子,我就來探探你的底,到底是真怕她還是假怕她。
“哈哈哈,烏少爺,你真是鬼精鬼靈的。我的確想試試你的身手,你說的也沒錯——咱就是在刁難你。沒點本事,你說你怎麽接手這一家當鋪呢?我這人不愛廢話,九一分帳,再沒人能提出更好的條件了吧?”
想不到他倒還挺實在。
烏江鱗默默給第三杆金秤上了個香,說來也怪,那縷香竟真的飄向了那杆金秤。
烏江鱗戰戰兢兢,生怕再被金秤欺生,不敢再將腕表放在其上,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之類。
燕八兩竊竊私語道:“幹嘛呢?求錯神仙了。”
烏江鱗一愣,給他整不會了。
燕八兩:“咱是關外仙家血脈,又得睿親王敕封,你拿出點排場來。”
“咳,那什麽,我是前清睿親王敕封通靈章京,上海劇專的大二學生會主席,道裡道外一條街,打聽打聽誰是爹,老老實實乾活,不然我融了你給我八兩姐打個金鐲子!阿彌陀佛、耶和華在上、真主保佑、扎西德勒,急急如律令!”
燕八兩扶額,陳汝城忍俊不禁,小周依然如實記錄。
烏江鱗道:“嗐,禮多神不怪嘛。”
要說櫃台後的這三杆各自有名頭的金秤,屬這第三根最為特殊。
前文書說到了,它叫個“理兒”。
為什麽說它最特殊呢?實用率最多唄。咱們說“身名理”三條,這“身”指物件本身,材質重量看的清楚明白,未必要靠它;這“名”也一樣,當鋪掌櫃需要見多識廣,若真有連自己都不認識的物件,才能請動這杆祖宗。
而至於這“理”……什麽是理?您就數數從開書到現在,咱們講了多少句“哎這沒道理啊”?因此說來,這杆秤,是櫃台後的頭號寶貝。為什麽呢?
這烏家掌櫃的他也不是神仙,保不齊遇到像陳汝城這樣故意為難,隱瞞寶物來歷,你還轟不走的客人,偏是烏記的規矩擺在這,你還真得給他把理兒說個清楚明白。
眼瞧著,手表落在金秤一端,這回它沒再反抗,而是掙扎了片刻,“哐當”一聲沉了下去。烏江鱗心想:好家夥,我倒是要掂量掂量,你能有多沉。
緊接著,他又往另一頭加上了幾個秤砣,秤砣可也不一般,各自刻有名標,有的標著“天材地寶”、有的標著“挖墳掘墓”、有的標著“良友相贈”、有的標著“祖宗遺留”,亦或是“罪案凶器”、也包括“殺人圖財”!
可奇了怪了,拳頭一般大的秤砣輪番挨個擺上去,卻都動搖不了那金秤分毫。
好家夥,您這是什麽手表,是孫殿英從東陵裡挖出來個它,轉頭逛了八大胡同,殺了龜公睡了窯姐,順手拿它當了嫖資,窯姐生了個大胖小子,大胖小子拿著手表砸死了隔壁鄰居小不點……烏江鱗編不下去了。
也是他年輕氣盛,心想連你個破表也來欺負人,氣憤之下硬是拿自己的肉手去壓了那秤砣杆子!
燕八兩心說不好,想要阻攔,卻沒能來得及攔住。
只見那金秤一下子保持了平衡,可烏江鱗的手指頭卻粘在了秤托兒上。
壞嘍!
“唱票吧,小掌櫃。”陳汝城不緊不慢地道,“我這‘老百姓’小破手表,值多少錢啊?”
燕八兩先心虛了:“陳師長,陳老總,您這玩笑開大了。”
陳汝城:“哈哈哈哈,沒事沒事,照實說嘛。”
燕八兩:“我們烏記恐怕做不了您的買賣。”
陳汝城身旁的小周這時亮了亮腰間別的那把槍:“怎麽著,欺負到我們奉天巡防營頭上了?能開就開,不能開?就趁早把你這小店讓給我們師長!”
烏江鱗又氣又不解,問燕八兩:“怎的八兩姐,幹啥這麽怕他?咱烏記是賠不起嗎?”
陳汝城站起了身,湊到櫃台前,笑中帶狠地道:“小兄弟,怪不得你八兩姐不放心你自己來開店,你好好看看……”
烏江鱗一臉不服氣,也想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瞪回陳汝城。
陳汝城:“這塊手表,你得拿命償。”
“那我要是不收你的當呢?”
“那你就得讓我把‘烏記’這個招牌給砸了”。
好麽,中人家圈套了。
“行吧,砸了也行。”燕八兩松了口氣。
陳汝城臉色一變:“啥?小燕章京,你跟我耍三青子啊?”
說著,燕八兩拎了把高腳椅出門,就要去摘“烏記”的牌子。
陳汝城和烏江鱗一起攔住了燕八兩, 陳汝城急忙道:“不是……小燕章京,這牌子可不能砸啊。”
耍三青子是句口頭語兒,就是耍無賴的意思。陳汝城這個變化太令人琢磨了!方才還是佔盡上風,得理不饒人,怎麽燕八兩認了慫,他反倒不自在了呢?
燕八兩道:“我剛才就說了,您來晚了。我知道您是衝著他烏江鱗來的,他是烏家唯一的血脈,按老理兒,就是現任的通靈章京。雖然說他現在啥也不是吧……”
烏江鱗:“八兩姐,這時候你說點提氣的話呀。”
燕八兩白了他一眼,把他粘在秤托兒上那隻手呼嚕下來:“行了別丟人了,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烏江鱗急忙收回那隻手,插在兜裡,和一旁的小周有模有樣的對視。區別是人家兜裡揣著槍,他兜裡揣著手。
燕八兩繼續道:“我也是衝著他來的,當鋪的規矩可沒有一樣貨抵給兩樣主顧的,先到先得,這張當票您看清楚了。”
說著,燕八兩展示了手中那張泛黃的當票。
“要是您看上什麽山貨海鮮,就是麅子、王八我也讓給您,可這小子是我的私人物品,我還真舍不得讓。”
“行啊,算計的挺深啊。那我這塊表怎麽說,你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燕八兩難得一笑:“您早說不就完了嗎?要說法,不就是想知道這塊手表怎來的嗎?”
陳汝城點點頭。
燕八兩:“這門本事是烏家家傳的,他估計還沒學明白,你等我啟發啟發他。”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