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少爺，這些事對你來說，聽起來都和說書一樣吧。然而，這可都是關系到整個關外的大事……”陳汝城正色道。“坦白講，我們奉天巡防營並不認為，烏少爺您適合繼續經營這家典當行。

　　這裡面水太深，邪門兒的事情很多，你小小年紀把持不住啊。但是吧，我給你出個主意。如果你願意把這間典當行交給我們奉天巡防營來打理，我們依然保證您身為烏家後人九成的乾股。”

　　見烏江鱗對“股份”無動於衷，陳汝城繼續道，“我們知道來福每個月會給你烏少爺匯去一些銀票，以支援您背井離鄉在上海艱苦求學嘛。可是，您不覺得那些銀子，有點少嗎?”

　　烏江鱗沒搭話茬。這副師長嘴裡或許只有一句真話:

　　這裡面，水太深。

　　“陳師長，我想冒昧地向您提一個問題。”烏江鱗開口了。

　　陳汝城點頭示意烏江鱗可以發問。

　　“雖然來福打小就是我的好朋友，在我們家裡，我爹媽把他當半個兒子看，但實際上他在我們烏家也就是個下人。出任掌櫃後，他在我們烏家佔的也是這一成乾股。今天您堂堂的奉天巡防營一位高級軍官，怎麽隻惦記這一成的股份，這?”

　　“對，你想的沒錯，只要你把典當行交給我們軍方去經營，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上海去，繼續你的歌舞升平。以後，就由我們奉軍來伺候你。”

　　陳汝城把“平平安安”四個字說的格外清楚。

　　烏江鱗聽懂了——自家的當鋪與什麽四姓薩滿可能有什麽瓜葛，這個表面上普普通通的當鋪，背後必然有什麽深不可測的事情。由於來福的過早離世，使他來不及了解自家當鋪的真相，但……

　　烏江鱗突然想起了櫃台後的那個女孩:“你覺得呢?”

　　陳汝城道:“就知道烏少爺是明事理的，我們和小燕章京也有過合作的了，她一定能搞清楚這裡面的利害關系。”

　　“不行，現在這典當行是我的。我不需要讓別人來管理。”

　　陳汝城詫異道:“她說的是真的?你把‘烏記’給她了?謔……你個敗家玩意。”陳汝城的態度一下子大轉彎，仿佛燕八兩接手了典當行是個天大的事情，而自己似乎又很難從燕八兩手裡討來什麽好兒。

　　這麽說……他怕她?至少有些敬畏吧?可這是為什麽呢?烏江鱗的腦子在急速運轉。

　　燕八兩站起了身，對烏江鱗道:“你，別被他給忽悠了，他們奉軍，惦記的是你們當鋪背後儲存的黃金白銀——如果還真有的話。”轉身又對陳汝城:“你對我們四姓薩滿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否則也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你們來經營?你命夠硬怎的?”

　　這一時期，東北地區的財政大權基本掌握在奉系軍閥手中，資本市場紊亂，多種貨幣紛紛流通市場。或許烏記當鋪的金銀儲備還真成了讓這幫軍閥眼熱的東西。

　　“老子們是在戰場上殺人的，小燕章京，你說我們爺們兒命夠不夠硬?”

　　“能殺人未必命就硬。”

　　這話嚇得陳汝城出了一身汗:“怎的，管當鋪又不是管扎紙鋪，還在乎命硬不硬?”

　　陳汝城勉強擠出笑容回應，但臉色就跟吃了綠豆蠅一樣難看:“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公事公辦了。哎，小周，你進來吧。”

　　話畢，門外又進來一個人，看打扮和年齡猜測，這人應該是陳汝城的文案秘書。這人進來後，就不斷記載著各種消息。

　　“那啥，你先別記了，把熱心街坊拍下的昨夜照片拿來給二位欣賞欣賞。”

　　小周打開了一個文件夾，取出了一遝照片:“陳副師長您看，照片上的人就是他。”

　　陳汝城問:“目擊者怎麽說的?”

　　小周答:“清清楚楚的說，從二人進去之後，就沒再見到來福出來。”

　　烏江鱗想要去搶那張照片，卻被陳汝城一把按住，只是用兩根手指頭捏著，湊到烏江鱗臉上，讓他看。

　　照片上，竟是回家路上的烏江鱗。與記憶中不同的是，照片上的來福正在不遠處打著招呼，等著他一起往裡走。

　　“這照片是誰拍的?”烏江鱗大驚失色。

　　小周淡定回應道:“南北大道的熱心群眾。”

　　緊接著，他私下裡尋摸，又找到了幾張地上燃燒後剩下一半的黃紙，拚湊著上面的字跡:“長官您看，這東西被燒之前應該是烏江鱗的‘認罪書’，不知道為什麽又給燒掉了。”

　　不是，你們可真能編啊。

　　陳汝城還是那副時刻保持著微笑的面孔，對烏江鱗說:“剛才，那叫朋友義氣，江湖事江湖了;現在，這叫公事公辦。你，就是殺死來福的真凶。”

　　燕八兩從櫃台後繞出，站到這兩個軍人面前。烏江鱗心想，這回該替我說話了吧?

　　燕八兩卻道:“行了陳師長，你來晚了一步，烏江鱗現在已經是我的人了。典當行會照常開業……事實上，現在不就在開張麽。要不，您幫襯一下我們?”

　　漫長的沉默，陳汝城與燕八兩，無聲的對峙。

　　燕八兩先開口:“行嗎， www.uukanshu.net 陳師長。這筆帳你先記我身上，既然我現在是烏記事實上的東家，那我做事也守烏家的規矩。進了俺們這個門，你佔不著我的便宜，我們也不會讓你吃虧。是皆大歡喜還是秋後算帳，全看你陳師長的度量。”

　　陳汝城先是沉默，後是點頭:“也好，有你在，起碼不會出太大的差錯。”

　　不是，什麽啊?有她在你就放心，有我在就恨不得把我抓進去?我看起來這麽弱嗎?

　　烏江鱗道:“我們這出不出什麽差錯，不用你操心。”

　　陳汝城帶著小周轉身想走，剛要邁出門檻，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只見，他從手腕兒上摘下來一樣物件兒，轉身遞到了櫃台前。“我來給你們開個張，最近應酬太多，手頭不太寬裕，給我來個‘活當’。”

　　烏江鱗遞過一個托盤，讓陳汝城把手表放上去。再從托盤裡接過手表。

　　貴重物品不能直接過手，這是典當行的規矩，與古玩行相似，都是為了避免造成碰瓷一類不必要的麻煩。

　　見是一塊日本進口的機械表，烏江鱗問道:“我們這的規矩，你明白吧?”

　　“明白。”陳汝城道，“但恰恰是因為不知道這背後的名啊理啊的，才來你們家的當鋪試試看。”

　　烏江鱗:“等等，剛才那張照片是怎麽回事?”

　　小周卓有興致地道:“怎麽，你沒看出來?我聽說你是上海劇專的學生，你看我是不是有去導演影戲的潛力?”

　　導你媽啊……嚇死我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