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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夜行錄》第6章 以津真天與歌女(一)
  師徒二人繞道躲在城中一間屋外的角落。賀茂忠行拾了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著,口中念念有詞。

  這便是咒了——小晴明自然是知道的。通過改變“咒”,改變兩人的樣貌,如此,二人便能在小城中毫無顧忌地走動了。

  須臾,忠行老師停下了動作。他拉起小晴明,再一次於手中把玩自己的折扇:“好了,走吧。”

  “可是這座城市這麽大,我們要去哪裡呢?”

  “隨便走走唄。你想到哪兒?”

  “那就邊走邊看吧。”小晴明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余光中忠行老師的面目已然有些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小晴明心下一悸,不由得出言確認道:“先生,你這咒可真是厲害。”

  “你小子不會是怕了?”忠行老師一言道破,熟悉的折扇又一次落在頭頂——小晴明笑出聲來。看來忠行老師永遠是忠行老師,他不用怕。

  兩人在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穿梭著。小晴明正鼓著腮幫子要和賀茂忠行搶折扇,忽然又一次環顧四周,緊握折扇的手松開了:“忠行老師,這小城好生荒涼,街道上竟然沒幾個人。”

  賀茂忠行成功保住折扇,面上多了幾分得瑟的笑容:“是呀。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我們初來那天晚上,分明是方才入夜,卻連盞燈也沒有。”

  “嘶……”小晴明自然是沒有注意到。但他還是不解地問:“這又如何?也說明不了什麽。”

  “小家夥,你還記得在平安京的時候嗎?深夜時分,平安京依然會亮如白晝。”

  小晴明當然不會記得這些。他一想到自己切實不是來自這個時代的人,背後便直冒冷汗。

  “小家夥,你不會是感冒了吧?怎麽會出這麽多汗。”

  ——還好忠行老師隻當他是感冒,否則他安倍晴明還真不好解釋這些。小晴明擦了把汗,向前踱了兩步:“忠行老師,我沒事。這些東西自然還是本地人更熟,不妨去問問吧?”

  “行。你去問,我得做一些必要的準備。”忠行老師一口應下。

  一陣不安之感忽然湧入小晴明心頭。他安倍晴明現在約莫十來歲左右,第一次來到這座小城市,人生地不熟的,更別說還有妖怪之類的傳聞……

  小晴明便硬著頭皮應下,“好。忠行老師,請問您有什麽要準備的呢?”

  “我現在不方便說,但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小家夥,你不妨自己想想——那化形怪鳥究竟要多少人類的錢?給了錢後它又真的會放走我們嗎?”

  “忠行老師,這話我可不同意。以津真天剛剛才救我們出來,我們現在就懷疑她?”

  “所以我得去確認一下。是人是妖,用‘咒’一看就能確認,”賀茂忠行沒有再開玩笑,“若是危險的妖,便將其收為式神;若不是,便不去管它。”

  小晴明料定對方仍不認可以津真天,眯眼試探著問:“老師您有什麽頭緒嗎?若真遇上以津真天,又該怎麽辦?”

  誰料對方掏出那片黃金羽來,“小家夥,還不看看你老師我是誰?拿去吧,收好別讓別人看見。其他的你老師我會處理好的。”

  說罷,轉身便離去了。僅留下小晴明一人在原地癡站著。

  小晴明盡力理清頭緒,但總感覺有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連他自己所在地都不是很清楚。

  但這些也不太好去問當地的人。更別說這座小城裡人並不多,

大多數人看起來也不是很好相處的樣子。他一個來自現代的人,習慣了網絡的方便,今天的狀況足夠讓他頭大了。  哦,還有一件更讓他發愁的事。

  “咕……”他的肚子大聲地號叫著,這時他才想起來:自從他來到這裡,便沒有吃過飯。

  “這個時代一些偏遠地方的人們似乎過得不是很好,可能當地人也吃不上飯。先忍一下吧。”小晴明心說。

  結果他的胃中發出了一陣接一陣的叫聲……忍不了,真的忍不了。在現代社會,又怎麽會遇見這樣的問題呢?

  小晴明又去想自己能求助些誰。不靠譜的賀茂忠行當然得優先排除。接下來……一目連、童子切、鬼切這些剛認識了兩三天的妖怪?還是以津真天?

  “嘖。”他搖頭,向最近的一家人走去。

  ——說是“一家人”,走近一看,那屋子裡分明隻住了一個人。那人已步入中年,皮膚黝黑,現在正趴在屋外田邊的小桌上休憩。

  還未等小晴明走近,那人便從睡夢中醒了過來,細細端詳著小晴明。

  “先生您好,我是旅經此地的人。來這裡並無惡意,隻想討一頓飯吃。”小晴明有些鄭重地說。

  “哦?是旅人啊。哈哈,我們和泉國本來就小,這幾年連年受災,更是無人問津了。聽聞前幾個月從平安京調來一位大納言光野道夫,想必這裡是連天皇大人也看不上了。”那人接過話頭,隨手指向桌子上——五個發黃的饅頭。“一頓飯而已,我這裡還有幾個饅頭,你且取一個去吃吧。”

  “感謝先生大恩。”小晴明取了一個,一口咬了下去。這個時代的饅頭乾巴巴的,並且也不知放了多久,一點兒味也沒有。他便不經細嚼慢咽,直接吞下。

  “你這麽餓嗎?”那人顯然被驚到了,又取了兩個遞給小晴明,“慢些吃。我就一個人獨居,用不著吃這麽多,你都吃了也不要緊。”

  小晴明接過饅頭,忽然間有一點兒感動,聲音也有些梗咽:“太感謝了……”

  “哈哈,這沒什麽。你是來自哪裡?像你這麽小的孩子,城裡也沒剩幾個了。”那人大笑道。

  “我?我的話,來自平安京。”小晴明還在盡力咽下那塊饅頭,說話時也有些口齒不清。

  “平安京?!那裡多好呀,為什麽要離開那裡呢?”那人明顯被驚到了,從桌上跳下來——雖說在小晴明眼裡,也不是什麽很驚訝的事。

  “嗯,我不太明白。”小晴明心虛地搪塞著。卻見那人撓了撓頭,又忽然大笑著說:“哈哈,我明白了!你是某位被派譴過來的官員的孩子!”

  小晴明目瞪口呆:這位大叔居然已經把自己的來歷幫自己編出來了!索性便回答道:“好像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到時候一定有人送你回平安京的,不用擔心啦。你這不比我們好得多?”那人笑道,“像我們這裡的人,從來不敢想象我們能到平安京的。

  “其實我們以前小日子過得還不錯,但是這幾年氣候不好,加之怪鳥作亂,這才招致了如今的荒涼之態。”

  小晴明正應付著“嗯”了兩三聲,這時又從那人口中聽聞“怪鳥”之事,方才緩過神來追問道:“先生,若真如您所說,這幾年氣候不好,是否指連年無雨?那‘怪鳥’又是何物?”

  只見那人督他一眼,用右手托起腮幫子作沉思狀:“這兩件事其實是有聯系的。這幾年氣候不調、連年無雨,是因為有一種叫以津真天的怪鳥作亂。那鳥身長十五尺,通體黑色,身有怪味,口吐火舌。我們城裡人都認為是這種鳥,趕走了該來的雨。”

  “以津真天……我好像聽過。可是為什麽大家會認為以津真天真正存在、又為什麽會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呢?”小晴明假意詢問。

  “因為我們曾見到過,”那人順手從桌上取了一杯水灌進嘴裡,“好大一群以津真天,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日,還噴吐出來一片火舌。”

  “然後呢?”小晴明聽的起勁。

  “然後——它們就飛走了呀!啊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給出的結局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顯然他還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

  小晴明有些無語,但還是耐心地問道:“如果只是看到了的話,大約不會對整座城都有很大的影響吧。先生,能告訴我到底又發生了什麽?”

  那人又掃了他一眼,歎了口氣回答道:“哎,這事我可真不大清楚,只是聽說那個被調任過來的大納言似乎就是為此而來的。

  “聽說那位大納言已經抓到一隻以津真天了,如果能引來更多的以津真天、並且能抓住它們,那想必是極好的。”

  “啊?已經抓住了的話,為什麽只是在傳聞中聽說?這麽大的……好事,不應該是城裡的大家都會知道?”小晴明更疑惑了。

  “嗐,官府的事,誰知道呢?”那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晴明料想自己說了不應該說的話,便趕忙補救:“我知道了。望此地早日脫離乾旱、人人吃飽穿暖。”

  “哈哈,小兄弟,倒也不用如此客套。這樣,我便祝你早日回到平安京,如何?”

  “多謝。”小晴明禮貌道謝,與那人告辭。走遠了,才想起來自己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

  他趕忙返回想再見對方一面,回頭遠遠望去,那人卻又無力的癱倒在桌子上,雙目無神。

  小晴明頓時不敢再前進了,隻得繞道離開。走至那人屋旁田邊,一排整齊的無字碑映入眼簾——

  他兩眼一酸,再不敢久留。

  到了傍晚時分,天已經有些暗了。小晴明習慣性地抬起手腕,才想起自己手上早已沒有手表了。

  他現在又是一個人了。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回想著他聽說過的傳說。

  “……我很確定,以津真天是好妖怪。可這一切真是不敢想象。”他自顧自地想著。

  可他做不到什麽。他今天只能等到晚上,等到天黑的時候,看一看城裡的燈。

  還有鬼切、童子切,之前分明是一起過來的,但到現在還沒有再見到他們。

  街上的人很少,有時人們看到他這個生面孔,都會新奇地湊上來,有的人還會在他背後竊竊私語。

  小晴明有些受不了這種目光,便在路旁找了一個草垛,把身子藏在其中,便沉沉睡去。

  ******

  “喂,鬼切,你看那個人,是不是有點兒眼熟?”童子切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藏在大樹後面,指著一個人影低聲對鬼切說。

  鬼切眯眼看了好長時間,才回答道:“那是賀茂忠行先生,是晴明大人的老師。”

  “哦哦,是他呀!”童子切若有所思,反問道,“他來這裡幹嘛?”

  鬼切不答。他還正在回想著之前見到以津真天的事情:

  以津真天已經是能化形的妖怪了,見到他們,開口便問錢的事。

  “我鬼切當了一輩子的武士,還真的不知道錢的事。”鬼切還記得自己回答得如此正義凜然。

  ……當然,還有童子切偷偷在他背後吐槽的那句“因為有人幫你付了”。

  鬼切自然明白童子切在說些什麽,當下便有些惱怒,只是礙於以津真天在場,不好發作,岔開話題道:“以津真天,若是遇到什麽困難,告訴我們便可。我們同為妖怪,若你有難,我們自會盡力相助。”

  以津真天表情有些陰鬱,長歎一聲說道:“唉,這也並非大事。我現在本應被人類抓住,可有一人救了我,我隻想償還這份恩情。”

  “那人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那人告訴我,她隻想要我把一個小女孩從這裡帶走。

  “二位,若是我失敗了,如果可以的話,能否將她帶到平安京?”

  以津真天的眼神十分真摯。鬼切在她清澈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那個曾作為武士的自己。

  “喂喂喂,鬼切!你在幹什麽?別發呆了,快看、快看呀!”童子切的大喊聲將鬼切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嘶……別拉我頭髮了,我知道了!”

  “行行行,你快看,那個老頭在幹什麽?”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那人的動作有些模糊了,但鬼切分明可以辨認出來——

  那是昨日小晴明在地上練習的陣法。

  鬼切一言未發,拉起童子切便走。

  童子切這時才安靜下來,踮著腳悄悄跟上。

  ******

  天黑了。

  小晴明默默地注視著這座小城。小城裡並非如未來那般用明亮的燈火接續白晝,而是隨著太陽的西沉漸漸沉寂。

  夜晚的城裡,竟然如忠行老師所說,幾乎一盞點亮的燈都沒有。

  當然,全城裡還是有兩三座樓是點了燈的。而他現在就站在其中一棟的門前——

  “歌舞町”。

  “太刺眼了。”小晴明心想。如果忠行老師在的話,他會說什麽呢?

  他一定笑著把自己罵一頓,然後帶著我遠離吧。

  “當然,他不在。那我肯定是要進去的。”

  小晴明略帶緊張地走上前去。畢竟在他安倍柊吾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都沒有出入這種地方的經歷;而現在的安倍晴明只有十多歲……

  小晴明哆嗦著走了進去。不覺間他發覺自己的耳朵已經燙紅了。

  但他這樣的小孩子,獨自出入這種地方也並非好事。

  就比如現在:

  “哇,你看,好小的孩子!”

  “這孩子是被父母拋棄了嗎?為什麽會獨自一人來這種地方?”

  “嘻嘻,這還用問?要麽自己想來,要麽就是……”

  “嘶……這麽小的孩子, 怎麽可能有人下的了手呀?”

  “有可能是某一位歌女的孩子。”

  ……

  小晴明被人們擠在中間,焦急地想找一條道出去。可越是急,圍上來的人越多。

  正在他面對眼前的人群手足無措時,一陣頗為動聽的歌聲傳來:

  “且聽風吟客他鄉,

  “身無歸處為斷腸。

  “他鄉貴子今猶在,

  “誰見故園桂花香。

  “且說那寒門貴子,身如浮萍般漂泊無根,今日卻在他鄉遇見多年未見的故知……”

  小晴明細細聽著,估摸著這大約是一個關於到異國遊歷的書生的故事:主人公到了異國,有家不能回,他日他鄉遇故知,便十分悔恨自己當年的出遊,拖老友帶一封家書回去。

  ——騙人的吧?這故事沒頭沒尾的,聽它幹什麽?

  正在小晴明死死咬住手指等待後續的時候,一雙細嫩的手忽然向他伸過去,將他拉出人群。

  小晴明回頭一看,那是一個長相端正的小女孩。這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來歲,頭頂扎起兩條烏黑的長辮,看起來十分可愛。

  可惜,她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小晴明跟著她在“歌舞町”中靈活地穿行著,終於跑到了一處沒有什麽人的休息室旁。那女孩子氣喘籲籲地說:“到了到了,我們安全了!”

  小晴明看著她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接下來便因為體力不支倒下了。

  小晴明試探地伸手觸摸她的額頭。很燙,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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