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動”起來的是夏氏家族的人。因為那“無頭風”是先吹到夏家的人的耳朵裡的。馬上,夏氏家族的老長輩又是老主謀的老太爺就知道了。一向處變不驚的老謀子,這一回也在心裡暗暗地吃了一驚,但他馬上又半信半疑了:會不會是姓李的人搗的鬼?
老太爺的懷疑是有根有據的。在李大鎖還是一個連長的時候,姓李的人,那說話的口氣、神態就有點兒變了,個別人甚至得意地說:“嘿,想不到,真想不到,我們姓李的一不留神,就蹦出了個‘軍官’哩,嘿嘿。”後來,當李大鎖當上了副團長的時候,李氏一門簡直張狂得要飛起來了:“哎喲喲,再過幾年啊,說不定夏莊這地界兒,就成了師長、軍長的老家鄉嘍……”姓夏的人聽了,不服氣也得服氣:雖然家族中幾乎年年有後生出去當兵,可最後都一個一個地由“兵蛋子”變成了“泥蛋子”,誰叫你姓夏的爭不來這口氣呢?可眼下,李氏家族一個個又像霜打了似地蔫了。對姓李的人來說,李大鎖由人上人一下子變成了龜孫子,這簡直是對李氏家族極大的嘲諷,甚至是極大的羞辱。而姓夏的人又挺著胸,昂起了頭了。在李大鎖被送回夏莊的當天晚上,竟然有姓夏的人炸響了一串長長的鞭炮!人世間的好多事都是被逼出來的,姓李的被逼到這份上,那李氏一族的“老軍師”能不想歪主意,不出壞點子嗎?
給老太爺傳話的人,提議讓老太爺將夏香玉狠狠地治一頓。
老太爺搖搖頭,說:“還沒到時候。你先給族中的所有當家的男人傳過話去,先不聲不響地悄悄地盯著,摸摸那‘兩個’……要是真的‘有’,再走下一步;要是‘沒有’,我自有辦法。”老太爺還再三叮囑:“盡量不要讓女人知道。女人的嘴就像風箱,堵住了這頭,堵不住那頭,會壞事的。”
老太爺這一回不但想錯了而且說錯了,更遺憾的是那“再三叮囑”已經晚了不知是一天還是幾天了。因為關於那“有一腿”的事,正是夏家的女人在趕集的時候,在街上無意中從兩個不認識的女人嘴裡聽來的。她聽到了之後,便用眼睛四下裡到處搜尋著,忽然遠遠地看到了另一個夏家的女人,就拔腿追著趕著人家,又興奮又驚訝地把剛剛聽來的“有一腿”的事,急不可耐地又轉告給了人家。當她回到家再急切地告訴了自家的男人時,那另一個夏家的女人不知已經又驚訝地傳給了幾個人了。
再接下來,有個別夏家門上的女人,竟然越出了“族界”,偷偷地透露給了李氏家族的女人,因為她們是七彎八繞的親戚,或是背著夏李兩家男人悄悄地處得好的“姐妹”。
姓李的人驚悉後,那無疑是幸災樂禍的。於是,李氏家族的男人女人,只要見到“他倆”中的一個,他們的眼睛就會分外地“留神”了。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驗證一下真假。他們急切地巴望著“真”的一幕的出現。因為要真是“真”的,那姓夏的人就神氣不起來了:他們夏家的小寡婦,已經被綁在了李家的“賊船”上了。
就在大鎖聽到“有一腿”的消息後,他就清楚地意識到:這周圍——四面八方,即使看不到人,但幾乎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有各種各樣的眼睛在盯著自己和香玉了啊。他本想再丟一回“紙卷”,可又怕香玉誤解自己“藕斷絲連”,算了,還是離她遠一點吧。
幾天后的夜晚,大雨像瓢澆似的往下倒。老天爺像是發了瘋一般,
似乎有意要把“天湖”裡的水,全部傾泄在這小小的夏莊的地面上。狂風卷著暴雨,把這漆黑的夜晚,攪得像有無數披頭散發的瘋了的女鬼在風雨中狂嚎亂舞。 大鎖正半躺在一堆牛草上打瞌睡。因為雨下得太大,風刮得太猛,盡管隊房離家隻隔著幾十步地的隊場,他還是不打算回家做晚飯了。
大鎖忽然覺得有人進來,他睜眼一看,來人穿著雨衣,蒙著頭臉——原來竟然是香玉!
他驚得瞪圓了眼,下意識地一下子坐了起來:“你……你……”
香玉把手裡用蒸籠布包裹著的六塊麥面餅子遞過來,說:“晚飯就這麽忍了?看看你瘦的,還有人形嗎?”
大鎖接過來,慌亂地塞進牛草裡,站起身,小聲地呵斥:“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啊,快回去!”
“我問你,你到底有沒有老婆?”
“有,回去!”
“在哪?”
“城裡,快回去啊!”大鎖顯得慌張而急迫。
“城裡?你兩次回來,怎麽都見不著她的影?”
“我以後跟你說,快回去!到處都有眼睛呀,快走啊!”大鎖說著,又咳喘起來,他一邊喘息著一邊往外推著香玉。
“我不怕!”香玉正要伸出手扶著他……
“啪!”情急而無奈之下,響起一聲重重的耳光。
兩個人頓時都愣住了。
大鎖忽然“嗵”地跪下了——跪在了香玉面前。他低垂著頭,急切地揮動一隻手,示意香玉快走……
第二天,大鎖在隊房後面那堆坡的坡腳下,發現了一隻陷在泥裡的男人的鞋!接著又發現那堆坡上有蹬爬滑行的腳印。無疑是昨天夜裡有人滑倒了,掉了一隻鞋,因為當時雨水太大,被從上面衝下來的水流給衝跑了……
香玉也發現了異常。第二天晚上,她吃完晚飯,發現水缸裡的水不多了,她本想明天起早去後河(後堆北坡下面有一條沿堆走向的小河)挑水,可看了看天,像要起雨了。她擔心下了雨那堆坡不好走,於是,她就拿起了扁擔和桶……她剛拐過院子的牆角向北,突然從十幾步開外一撮濃密的雜草裡,冒出一個人來,隨即轉身就跑。香玉一下子被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她急忙轉身返回院子,關上院門,隨即點亮馬燈,往堂屋、羊圈、東屋等旮旮旯旯的地方搜了一遍,見沒有什麽異常,這才松了一口氣。她忽然想起大鎖昨天晚上說的話:“到處都有眼睛呀”,她這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害怕了,也才真正理解大鎖狠狠地打她一巴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