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蘭蒂諾來得很快,與伯爵大人互相見禮時,神色還帶著疲憊,想必是侍從趕路太急,受了一路顛簸。
拉蒙心裡覺得神父應該是傾向於處置兩位男爵的,不然他應該在大教堂裡拖著不來。
塔蘭蒂諾在路上便得知了伯爵要找他的原因,接過仆人端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面色紅潤起來,慢悠悠地開口道:
“在埃德梅辛德夫人執政的時候,比克地區的領主在巴塞羅那城外的商道上劫掠,還殺傷了商隊。”
“你母親的處置是,勒令退還贓款,領主進入修道院懺悔,殺人的士兵被指認後吊死了。”
塔蘭蒂諾接著回憶道:“當時許多貴族認為埃德梅辛德夫人的處罰過於嚴苛,後來的處罰應當是更改了,最終比克的領主並未進入修道院,這一點我是可以肯定的。”
拉蒙聽完神父的話,心想埃德梅辛德的判決完全沒有體現貴族特權,貴族們不鬧才是見鬼了。
伯爵大人也在權衡著,他不是母親那樣的強勢執政,對待貴族的事情要謹慎許多。
他認為塔拉薩和曼雷薩的兩位男爵並未傷人,只要他們退還搶劫的財物,出資賠償損壞的東西,那便可以結束此事了。
伯爵將他的想法告知塔蘭蒂諾,詢問神父的意見。
塔蘭蒂諾拒絕在世俗政務上發表意見,但他誇獎了伯爵大人觸類旁通的本領。
拉蒙覺得塔蘭蒂諾的奉承有些尷尬,便開口道:“可是這樣的話,兩位男爵就是把搶了的東西還回去,損壞的東西賠回來。”
“他們本身搶劫和破壞的行為根本沒有受到懲罰。”
對於犯罪的行為,不懲罰便等同於獎勵,拉蒙前世便是這樣覺得的。
拉蒙害怕自己以後接手的領地,境內全是兵精糧足的劫匪。
塔蘭蒂諾詫異了片刻,看著小拉蒙點頭稱讚道:“聖靈賜予了你智慧!我並沒有想到這一點,看來我是不擅長於律法的。”
隨後便老神在在地端起酒杯品嘗美酒,不再發言。
伯爵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握住小拉蒙的手掌認真問道:“小拉蒙覺得該怎麽辦才好呢?”
拉蒙想起了後世的先進經驗,胸有成竹地回答伯爵:“我認為應該將涉事的雙方都集中在一起,問清楚事情的緣由和經過。”
“雙方都要為自己的說法提供證明,要麽是目擊人,要麽是與這件事情有關的物件。”
“我們再設置一個觀察團,人數必須是單數,觀察團在雙方陳述,提交證據過後,投票決定兩位男爵是否有罪。”
“再設置審判團,人數也要是單數,假如兩位男爵有罪,就讓審判團投票決定應該怎麽判決。”
“如果懲罰過重或者過輕,那麽審判團都很難通過判決,這樣就能找到合適的處罰了。”
伯爵聽完眼前一亮,這樣貴族們就能坦然接受處置的結果了。
塔蘭蒂諾也睜開眼睛,看向拉蒙的目光炯炯有神。
拉蒙還意猶未盡。
“我們應該確定什麽樣的人有資格加入觀察團和審判團。”
“如果需要懲罰領主的錯誤,那觀察團必須全部由領主構成,審判團只能是比涉事領主更高一級的領主和高級的神職人員。”
這是拉蒙理解的實權領主法律糾紛的正確處置方式,高度體現了在中世紀講道理的基本邏輯:有實力才配講道理,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其他貴族和平民的事情也可以參考這個,
不過細節我還沒有想好。” 拉蒙其實對普通法庭的構建也有腹案,但他不想顯得自己過於妖孽。
“我們還可以將每一場判決的記錄都寫下來,重要的就刻在石板上,那以後遇到同樣的事情就有參考了。”
如果有條件,拉蒙更願意使用條文法,但目前伯國並不具備使條文必然生效的權威。
法律如果因人而異,那就不叫法律。
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使用案例法,俗稱“商量著來”。
伯爵大人現在隻覺得拉蒙是上天賜予自己的禮物,伯國未來一定能在他的治理下越來越繁榮強盛。
他高興地把小拉蒙舉在空中,滿心愉悅地轉著圈。
塔蘭蒂諾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他覺得自己的未來看起來一片光明。
想罷又有些黯然神傷,可惜自己實在是太老了。
“那我們就派人通知兩位領主和行會的首領,同時決定邀請參與定罪和判決的人選?”伯爵停了下來,看向塔蘭蒂諾神父。
他知道自己和塔蘭蒂諾神父都肯定要加入審判團的。
塔蘭蒂諾想了想,提醒伯爵道:“審判團最少是需要三人的。”
伯爵輕松地回應道:“那就叫上母親吧,她有這樣的權威!”
塔蘭蒂諾毫不猶豫便開口拒絕:“皮革行會本來就是她的產業,我認為由她參與審判顯示不出公正。”
拉蒙聞言也附和道:“對!涉事方不應該有加入觀察團和審判團的權利。”
開玩笑,自己審自己?
伯爵大人為難地說:“可是貴族們都不怎麽喜歡我母親。 ”
那你應該讓她回去卡爾卡松,或者嫁到別的宮廷裡去,塔蘭蒂諾心中暗道。
“要不這樣吧,我前日裡邀請了烏赫爾主教勒尼·安古洛來巴塞羅那,本來是要討論向佩內德斯地區派遣更多的傳教士。”
“作為聖埃勒門戈的繼任者,我相信他的意見是能讓人信服的。”塔蘭蒂諾這樣建議道。
前烏赫爾主教聖埃勒門戈複興了吉索納地區,重新恢復了天主教的絕對信仰地位,在加泰隆地區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
伯爵大人也不認為貴族們會質疑聖徒繼任者的權威,便點頭同意了。
二人又商量起了一些細節,到了兩位涉事男爵是否現場受審的環節,又產生了分歧。
伯爵大人不願意動用城衛軍和城堡戍衛去抓捕兩位男爵前來巴塞羅那,他怕這樣的舉動會引發叛亂,表示他們可以呆在領地裡等待判決。
塔蘭蒂諾則明確反對,他認為這樣兩位男爵便失去了為自己辯護的機會,有失公正。
況且,假設他們不出席,最終又被判有罪的話,兩位男爵的懲罰結果,最終還是要去他們的領地執行的,怎麽都繞不開。
拉蒙見狀,便建議道:“他們可以委派能全權代表他們的人參加,當然最好還是能親自到場,可以用三位審判人的名義,為他們審判生效前的安全做擔保。”
伯爵和塔蘭蒂諾都認為這個思路可行。
巴塞羅那伯國有史以來的第一個針對實權領主而設置的臨時法庭,就這樣被創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