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人嫌惡的目光與掩鼻遮面的乾嘔聲中,辛德一步一個腳印地回到了他在維吉瑪貿易區租住的旅店。
雖然當他打算進店時,差點被看門的守衛當成乞丐給打上一頓,但在剛剛大賺了一筆的獵魔人亮出了那閃耀的金光後,最終還是擠出笑臉,將這位幾乎被汙垢包裹的貴賓迎了進去。
辛德躺在盛滿熱水的木製浴缸裡,兩隻腳交錯地搭在木桶的邊緣,腳趾微微勾動,享受著難得的閑暇。
“啊——活過來了。”
這是他換過的第三盆水了。
前兩盆他才剛進去水就變了顏色,可能趕不上那兩名送水的女仆表情那般難看,但味道絕對感人。
將濕潤的毛巾搭在額頂,青年昂頭靠在了木桶上緩緩閉上了眼。
自窗戶射入的太陽余暉映在水上,泛起金色的波紋,配合青年皮膚上的紋理,仿佛群星在閃耀。
乏困與疲憊侵擾著青年的思緒,擊潰了他的意志。
伴隨著墜落的紅日,辛德陷入了無夢的香甜睡眠......
“咕咕——咕咕——”
窗外的樹梢上,一隻貓頭鷹瞪著自己圓鼓鼓的眼睛,歪著頭,好奇地看著那靜躺在水裡,一動不動的青年。
忽然它拉高脖子轉動腦袋,轉到了一個足以讓人驚掉下巴角度。
貓頭鷹似是被什麽驚擾到了,急忙震動翅膀,飛離了樹梢。
“曼尼,你這活保真嗎?”
“那當然,我下午的時候親眼瞧見的,那鼓鼓囊囊的一袋子,少說也得有好幾十奧倫,足夠咱哥倆舒舒服服過個好年。”
另一道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又掐著嗓子說道:
“可這是不是太危險了,能在這住著的來頭可都不小,萬一......”
“怕他媽什麽!”另一道聲音輕哼一聲,然後輕蔑道,“我敢保證那家夥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叫花子,那一身髒泥,隔著幾裡地都能臭死一頭牛,這能是大人物?
“那袋子錢指不定也是他從哪撿來的呢,換到咱們手裡,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有道理啊,曼尼,還得是你!”
“那當然,老大雖然對咱們不錯,但總是這不讓,那不讓的,兄弟們吃什麽喝什麽?還是老本行乾著來錢快。”
“就是,就是......”
被窗外牆根底下的低聲細語吵醒,辛德砸吧了下因發乾而起皺的嘴唇,睜開了朦朧的睡眼。
“兩個笨賊。”
些許水珠隨著晃動甩落,他微微晃了晃頭,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然後從已經涼掉的水桶中站了起來。
嘩啦啦——
晶瑩剔透的水滴沿著鱗狀的皮膚紋理向下滑動,勾勒出線條與輪廓。
月光照耀,青年的身形在牆面留下了令人迷醉的剪影。
辛德抬腳跨過木桶,走向已經被洗淨送回的衣物。
他可不想對兩個被貪欲迷惑了心智的蠢貨坦誠相見。
衣服擦過皮膚發出悉悉索索的輕響,稍顯粗糙的布料帶來了輕微的刺癢感,但足以忽略。
手掌拂過皮甲上的刮痕與破口,辛德有些心疼地咧了咧嘴。
雖然他盡可能地小心應對了,但難免會出現意料之外的情況發生,或者說這幾個月來他經歷的全都是意外。
意外為他帶來了不菲的收入,可也帶來了額外的損耗。
蘭伯特給他的兩瓶魔藥,一瓶只剩下了一半。
皮甲多處損壞,有因為地形或動作過於激烈而拉扯開的線頭,也有被獸爪與利齒撕破的裂痕,還有被具有腐蝕性的液體侵泡而發皺開邊的褶痕。
總之這件由維瑟米爾親自鞣製的皮甲已經在報廢的路途上漸行漸遠,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它支離破碎,爛成碎片的模樣。
還有劍......
他從狼堡帶來的那柄隕鐵鋼劍乾脆直接被他釘牆上找不回來了。
現在手裡的兩把劍,一把是從別人那裡搶來的,一把是老爺子給他的餞別禮物,全是新的。
這麽一想下來辛德不禁感慨。
“凱爾莫罕的東西可真不禁用啊。”
這話當然只是玩笑,獵魔人清楚地明白上述損耗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自己的戰鬥風格還不夠成熟所帶來的結果。
雖然在凱爾莫罕時他的各項課程都已經圓滿完成,但真實情況往往具備著難以模擬的複雜與多變。
無論是人類還是精靈,野獸還是怪物,生命俱都會在面對生死危機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而那拚死一搏的勇氣,也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將破損的皮甲套在身上,樣子是不太好看,可現在也沒別的辦法。
等天亮了去城裡找個裁縫或是鐵匠問問,看看能不能修補修補,如果不行的話就得考慮訂一件新的了......
提到新裝備,青年不禁想起了諾維格瑞的侏儒大工匠梅卡托克,以及那堪稱恐怖的驚人報價。
“也不知道我手裡的這點錢夠不夠,5000克朗,嘖嘖。”
穿戴整齊後,辛德抱著劍坐到了床邊,他好整以暇地安靜等待著那兩個還沒捋直繩子的笨賊,等他們把抓鉤扔進窗戶,爬進屋子。
很快,一個有些毛糙的刺蝟頭出現在了窗邊,一對泛著狡黠光澤的小眼越過窗沿朝屋內快速掃視了一圈,然後向下招呼道:
“快上來,房間都黑著,那蠢貨肯定睡著了。”
“我正爬著呢,你別催我,你知道我一緊張手就出汗......要掉下去了,快拉我一把!”
兩個笨賊翻窗進屋,他們貓著腰,鬼鬼祟祟地在漆黑的小屋裡探頭探腦,然後撞上了那一對明澈的琥珀色眼瞳。
“......”
“......”
六目相對,無言的尷尬在屋中蔓延。
只見那兩個笨賊中的一個突然站直了身體,他一把拽下了頭頂的鼠皮氈帽雙手拉扯著放在身前,紅著臉,有些磕絆道:
“抱歉,女士,我們無意冒犯,只是走錯房間了,我們這就離開。”
說著,他就轉身往窗戶那裡走,但被他的同伴製止了。
曼尼一個爆栗敲在了拉爾的腦袋上,然後揪著他的衣領給拽了回來。
“睜大你的狗眼,那麽大一喉結看不見啊,這他媽是男的!”
“啊?”
曼尼轉過頭,他惡狠狠瞪著辛德,然後哼了一聲,腿一抖,直接跪到了地上。
咚——
“大師,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您都拿走,能換條命嗎?”
曼尼非常熟練地從兜裡掏出了一袋錢幣,敞開袋口,裡面有金有銀。
“曼尼,你!”
“我什麽我,你也趕緊給我跪下把錢交出來,這可是殺人不眨眼的獵魔人,殺你比宰豬還容易,趕快點!”
拉爾猶豫了下,也跟著跪在了曼尼的身邊,然後非常不情願地從兜裡掏出了一袋子錢。
“不是小袋,是大袋,這是買命錢不是給守衛買酒的賄賂,拉爾你這個傻逼,我早晚被你害死!”
在曼尼近乎咆哮的呵斥聲中,拉爾磨磨唧唧地掏出了第二個錢袋的同時,試圖將第一個收回。
“都什麽時候你還想著這點小錢,來的時候顧這顧那的,真遇見事了反倒橫起來了,命重要錢重要啊!”
“就不能一樣重要......”
在拉爾的嘀咕聲中,曼尼一把抓過兩個錢袋,雙手前伸恭恭敬敬地托住,膝蓋蹭地,一點點挪到了辛德的面前。
“大師,這是我倆的全部身家了,今天是我們哥倆不對,不過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這錢您拿著,放我們一條生路。”
辛德從床邊站起,兩把劍鞘碰撞發出清脆的鳴音。
曼尼聽聞,連忙把把頭沉得更低了,他幾乎貼到了地上,汗水自額頭滑到眼角,汗滴裡夾裹的灰塵與鹽漬令他眼睛刺痛,卻不敢揉搓。
腳步聲響起。
咚——咚——
它不算沉重,甚至不如曼尼在幫派裡的那些手下更有威勢。
但在此刻,在這個寂靜的夜晚,曼尼隻覺得那輕柔的腳步如同敲在心底的喪鍾,每一步都能為他帶來不一樣的顫栗。
“你叫曼尼?”
“是,大人,我是曼尼,有事您吩咐,我們哥倆聽後您的差遣。”
“曼尼,我覺得......”
“你不覺得,他媽的給我閉嘴,今天老子要是能活下來,回去就把你嘴縫上!”
“曼尼。”
“啊,是,大人您說。”
“我覺得或許你應該先把頭抬起來。”
曼尼猶豫了下,然後順從地抬起了頭。
視線從那雙泛舊的鹿皮長靴到開線破洞的褲子與皮甲,再到那張同時兼具著男性陽剛與女性陰柔的俊美面孔。
獵魔人站在黑暗中,明澈的獸瞳在月光照耀下,亮如繁星。
雖然這個獵魔人的穿扮透著一股窮酸氣息,但穿得差不代表刀子慢。
曼尼堅信,這個黃眼睛的變種人甚至都不需要揮第二下就能讓他們哥倆的腦袋分家。
曼尼吞下口吐沫,用於滋潤那仿佛快要乾裂開來的喉嚨。
“曼尼。”
獵魔人叫他名字的聲音很慢,帶著一種莫名的嘶啞。
曼尼懷疑這是獵魔人故意的,因為他也曾用這種方法去恐嚇那些新加入幫派的蠢貨。
不過獵魔人的使用效果可比他強太多了,畢竟他最多只能把人打一頓,而獵魔人可是真殺人的。
“我在,大人。”
“我剛才聽你說,願意聽候差遣。”
“是的,大人,您沒聽錯,在這維吉瑪城,只要我們哥倆能辦的,絕對給您辦得又快又好。”
“那好,我要你們去找個兩個人。”
“找人?沒問題,您說個名字,或是長相,只要他或者她甚至它,還在維吉瑪,第二天傍晚之前,一個準確到門戶的地址就會交在您的手裡。”
“很好。”
獵魔人似乎對這個答案非常滿意,這讓曼尼也松下了一口氣。
至少這條命保住了。
“我不知道他們的長相,”辛德一字一句地說道,“只有兩個名字給你們,一個叫亞汶,一個叫雅比蓋爾,一個小孩,一個女人,找到他們,但不要驚動他們,能辦到嗎?”
“當然,您就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