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和埃裡克悄悄地尾隨在商人身後。
為了防止跟丟,獵魔人又喝下了一口魔藥,用於延長那開始衰弱的效果。
更為強勁的毒性刺激著他的感官,呼吸變得急促,血液變得滾燙。
純白的皮膚上紋理清晰可見,結合噴灑在衣物與肌理上的藍綠色膿血,活脫脫一隻穿著衣服的高智商水鬼。
“他們走得很快。”
獵魔人咬著牙,努力拖長每一個音節,以試圖緩解自己過於激昂的情緒而可能帶來的高速發言。
金色的虹膜中央,那輪原本豎立的瞳仁此刻緩緩向外張開,化作更為接近人類的橢圓。
他死死攥住劍柄,血肉編織的手指幾乎要將金屬捏碎。
隨著血液奔湧的腎上腺素令他難以遏製地產生出強烈的戰鬥欲望。
“或許他們發現了我們?”
緊跟在辛德身後的騎士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異常,非常配合地發出疑問。
“不,他們沒有,那兩人依舊還在談論著稅收與腐敗,還有國王的愚蠢。”
獵魔人側身躲過滴落的露珠而後又突然後撤,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自鞋尖爬過的細長蜈蚣,有些不自在地呲了呲牙。
他好像有點喝多了。
談不上過量,因為他的內髒沒有燃燒,大腦沒有融化,眼球還好好地留在眼眶裡,沒有跳到外面晃來晃去。
所有的器官都還完好地呆在原位,並發揮著它們應盡的作用,過量的作用。
遠超過往的敏銳感官帶來了完全不同的全新體驗,辛德需要一點時間調整,去適應這尚未踏足的陌生領域。
但任務還在繼續,那兩個越走越快的商人顯然也不會停下來專門等他調整好身體再繼續啟程。
辛德只能硬著頭皮努力對抗著不斷傳輸至大腦的雜亂信號,將它們梳理為有用的信息,加以利用。
漸漸的,他紛雜凌亂的腳步逐漸變得規整,眼珠不再不受控制地左右亂瞧,他開始習慣耳中聽到的聲音,眼裡看到的事物。
而恰巧在此時,細微又憋悶的哼聲被他捕捉,而後世界重歸安靜。
兩個商人停止了自己的高談闊論。
他們不再抱怨高昂的商稅,不再指點國家局勢並稱呼國王們蠢貨與笨蛋,隻余下痛苦的嗚咽。
鼻頭微微聳動,在眾多交織複雜的氣味裡,獵魔人聞到了一縷新鮮的腥鏽味,血的味道。
隨後,窸窸窣窣的爬行聲隨之響起,徹底吞噬了那未能發出的悲鳴。
一副破碎但清晰的畫面在辛德的腦海裡飛速交織成型。
昏暗的走道上,兩名來自南方的行商正在交談,一名身穿黑袍的矮小身影忽然自黑暗中無聲跳出,他揮舞著匕首,精準且快速地割斷了兩人的喉管,讓他們無法尖叫,也無法呼吸。
層層疊疊的黑蟲如幽邃的潮水般匯聚在黑袍祭司的腳下,它們聽從著祭司無聲的指令,將商人淹沒吞噬,拽入黑暗。
該死!
“埃裡克!”
辛德低聲咆哮,同時捏印推掌,明澈的金光破碎籠罩在了他的身上,如同破曉的豔陽向前衝去。
埃裡克聽到獵魔人叫自己的名字,早有準備的聖騎士拄劍半跪,他合上了眼,莊重且嚴肅地向那厚厚岩層之上的明澈天空祈禱。
“天空之父,請賜予我斬斷邪惡的力量!
“dubhenn haern am , morc’h am fnenan aiesin.”
聖潔的白光無端自生,
霸道地包裹在精鋼製造的劍身上。 先前塗抹的滑膩劍油與沾染的血與汙物在白光的籠罩下迅速乾涸凝固,而後紛紛裂開脫落。
純淨而溫柔的白光照亮了甬道,也驚擾了祭司,他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但為時已晚。
獵魔人隨著在身後迸發的白光,疾馳而來。
黑袍祭祀被這突然闖進自己視線的白影嚇了一跳,腳步踉蹌地靠到了牆上,險些摔倒。
驚懼與恐慌令他下意識地做出無意義的舉動。
祭司慌張地揮舞手臂,試圖用這種無法被黑蟲理解的肢體語言操控它們,而後見蟲群並無反應,才想起來念誦咒語。
兜帽下那張乾裂的嘴唇飛快蠕動,念誦起辛德無法理解的咒文。
黑蟲聽到咒語後撲扇著翅膀堆疊飛起,組成牆壁,迎面向那揮劍朝自己砍來的猙獰怪物撲去。
面對湧來黑牆,獵魔人毫無懼怕,他知曉黑蟲的弱點,火與光都是它們最為厭惡的存在。
只見辛德單手捏印向前推出,劇烈的能量波動幾乎抽幹了四周的空氣,連視線都出現了扭曲。
嘭——
驟然爆開的空氣炸彈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猛烈的氣流瞬間衝潰了單薄的蟲牆。
火焰雖然克制黑蟲,但卻無法立即將它們殺死,反倒是更偏向於控制的阿爾德可以幫助他快速突破重圍。
被氣流擊碎的蟲屍殘骸如雨般落下,那鋒利的尖牙與鉤爪上的倒刺劃過皮膚留下數道血痕,嗡鳴與尖嘯掠過耳邊。
辛德雙手握劍,噴吐著炙熱的鼻息,如同一道白光穿透了那黑色的帷幕。
寒光閃爍,銀色的劍光自下而上切過黑袍祭司後跌的身體,帶出了一條細長的紅線。
破損的髒器被壓力與重力引導,從剖開的腹腔流向肮髒的地面。
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自胃部的切口流出,酸臭難聞的粘液裡夾裹著還未泡軟的黑麵包與粗糙石粒。
辛德持劍佇立,明澈的獸瞳裡倒映著那過分年輕的蒼白面孔。
黑袍祭祀軟癱在地,同樣望著那張俊美又猙獰的怪物臉龐,他獰笑著,並無對死亡的畏懼。
男孩張開嘴,布滿黃斑的牙齒上下磕碰,發出惡毒的詛咒:
“我以黑雷格巴之名詛咒你,獵魔人,你這該死的......”
噗嗤——
閃爍著純潔白光的鋼劍搶在句子完成之前刺進他的胸腔,攪碎了他的心臟。
“和你的邪神一起見鬼去吧,邪教徒!呸!”
姍姍來遲的埃裡克朝男孩的臉上吐出一口濃痰,他拔出鋼劍,鐵腳無情地踐踏著地上的還帶著溫熱的器官,回頭轉身。
“獵魔人,我先去把那些蟲子清理乾淨,你自己小心。”
辛德保持著拄劍的姿勢立在原地,他凝望著凍結在男孩臉上的猙獰與狠辣,難以言明的沮喪與無力侵擾著他的思緒。
過了會,青年甩了甩頭,將雜亂的思緒掩埋,隨手攝走了自男孩身上析出的靈魂碎片,轉過身沿著甬道走進黑暗。
他的徽章在顫動,在發燙,獅面蜘蛛的祭壇還沒有找到,他要徹底摧毀這個邪惡的教派在維吉瑪的據點。
很快,在超強感覺直覺的幫助下,在男孩剛剛準備躲入的通道盡頭,辛德發現了一扇小門。
劍尖抵住把手向內頂開,酸澀的金屬摩擦聲回蕩在空曠無人的甬道裡,喧噪刺耳。
隨著木門打開,腐敗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獵魔人憋住一口氣,他擰著眉毛,踏步走進房間,腳掌下清晰可聞的爆裂聲不絕於耳。
那是死去的黑蟲屍體與它們後代的卵。
辛德站在門口,快速環視了一圈。
這是間非常簡明且典型的邪教暗室。
牆壁上塗抹著用血畫成的符號與圖騰,或明或暗的蠟燭沿著牆壁的邊緣碼放,融化的石蠟堆積,形成高矮不一的山巒。
視線偏轉,辛德順應著綠色的光芒看向暗室的一角。
只見在那粗陋原始的演示祭壇四周,無數骸骨堆積,幽綠的螢火照耀。
為那刻在釘石壁上的,以人皮編織的巨大蛛網, 以及那蟄伏於蛛網中央,血肉模糊的獅面蜘蛛營造出足夠邪惡的詭異模樣。
辛德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充斥在血脈中的腎上腺素令他的雙手發出微弱顫抖。
青年緩步上前,他抬起手,雙指輕輕拂過祭台上的瘦小屍體,合攏了那裂眥的雙眼。
然後拽過那張被他壓在身下,已經被鮮血浸透發硬的粗布毯子,遮住了空蕩的腹腔。
“安息吧,很遺憾不給你一場體面的葬禮,含恨而死的人很容易變成惡靈,希望火焰可以淨化你的怨憤,為你指明通往新生的道路。”
辛德退後兩步,單手捏印對準了獅面蜘蛛的祭壇。
伊格尼.噴射火焰!
洶湧澎湃的紅色烈焰如同貪婪的巨蛇,舔舐著路徑上所能接觸到的一切。
那些寄生在血肉中的黑蟲被高溫喚醒,它們被迫破開卵殼,伸展著自己發育不全的節肢,隨著淒慘地哀鳴與它們寄宿的屍體一同化作灰燼。
火焰還在持續,石板在高溫下逐漸發紅,開始融化。
雕刻在石壁上的詭異紋路化作岩漿,如同邪神的血液向下滴淌。
辛德持續施展著伊格尼印,直至自己眼前發黑,身體打顫才放下了僵硬的左手。
熔化燃燒的坑洞取代了詭異邪惡的祭壇,而在那混沌之火中,一張被熱流裹挾著的信紙在熔岩中沉浮。
在它徹底被火焰吞噬之前,獵魔人利用自己超凡的動態視力捕捉到了信上一段話。
【黑暗的踐行者啊,你們要務必小心,因為白焰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