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燭光被流竄的火焰點燃,螢火搖曳,驅散了房間的黑暗。
自米薇的屍體被發現,已經過去三天了,可安德裡仍然沒有下葬的打算。
比起一個體面的葬禮,這個悲痛欲絕的老矮人更渴望抓住元凶。
所以他將自家用來儲存糧食的地下室清理了出來,就把屍體放在了地窖。
如果再往後幾個月這想法可能行不通,不過現在才剛開春沒多久,天氣還很涼爽,只是幾天的話,問題不大。
辛德走到屍體旁,將蠟燭交給了一並跟來的安德裡,俯身蹲下身去,掀開了罩在屍體上的麻布。
老矮人不想再次目睹女兒的慘狀,可為了抓住凶手,就算是把牙咬碎,他也會堅持下來。
“怎麽樣,獵魔人,能看出點端倪嗎?”
“耐心,安德裡,耐心。”
辛德從兜裡拿出一根帶著棉絮的細木棒,他小心地撬開了米薇緊緊閉合的牙齒,他招呼矮人,讓光源靠近,然後檢查起了女屍的口腔。
“嘴裡很乾淨,喉嚨裡沒有嘔吐物堆積,牙齒縫裡也沒有食物殘留,牙齦存在多處輕微破損,舌頭上有齒痕,很深,她曾試圖咬掉自己的舌頭,但沒有成功,而且沒有血......”
獵魔人回過頭,一雙金瞳在黑暗中閃爍著攝人的光澤。
“你們沒清理過她的屍體吧?”
“沒有,俺雖然沒什麽本事,但也不傻,知道保存證據的重要性,沒讓任何人碰過。”
矮人頓了頓,他再次建議道:
“那啥,獵魔人,你要是沒把握就先算了吧,俺再攢攢錢,把那個什麽偵探請來,他肯定知道怎麽驗屍。”
“雖然我不敢打保票一定比那位你心心念念的偵探強,但就像你說的,我也知道分寸。”
木棒收進提前準備好的空試劑瓶裡,辛德將目光投向女孩的面部。
沒有了皮膚的遮擋,女孩展現著她最為真實的一面。
無法閉合的眼洞直視漆黑的天花板,眼窩裡遍布著黑色的絲線,凝結的斑塊,還有對死亡的恐懼。
獵魔人又抽出了一根裹著棉絮的木棒輕柔地伸進了女孩的眼窩裡刷了刷,然後拿出。
白色的棉絮上沾染了少許黑色和紅色的碎屑。
同樣將其放入空置的試劑瓶裡,然後繼續檢查身體的其他部位。
為了節省時間,辛德一邊檢查一邊向安德裡建議道:
“說一說你發現她時的情景吧,雖然這可能會讓你感到很難過,但最好詳細一點。”
矮人沉默著抿了抿嘴,然後他張開口,如同拉鋸一般嘶啞低沉的嗓音在這間陰森的地下室裡蕩開。
“那是一個不算明媚的星期三,同往常一樣,我剛結束工作,身上沾滿了客人的嘔吐物與血......”
“等一等。”
“怎麽,這就受不了了嗎?”
被突然打斷的安德裡心情有些不佳,他瞪著那雙圓鼓鼓的眼睛,朝著辛德講道:
“如果只是一點帶著聲音的文字就讓你感到了惡心,獵魔人,或許......”
“不,不是惡心,而是因為你在浪費時間,我要聽的不是你在那天發生了什麽,而是小米薇發生了什麽。”
辛德扭身回頭,直視著老矮人的圓眼,聲音低沉但清晰地說道:
“別再搞些無意義的小動作了,安德裡,我是來幫你的,想清你的敵人是誰,別把無意義的怒火發泄在幫你的人身上,
那只會讓你的處境更糟。” 老矮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說的對,獵魔人,俺不該對你這麽嚴苛,只是......”
“我理解,不過如果你真能攢到錢請來那偵探,我也不會在這了不是麽?
“所以面對現實吧,好好把你看到的說出來。
“埃裡克告訴我,你是最先發現屍體的人,所以你的描述應該是最接近原態的,告訴我你看見的,然後讓我們一起把那該死的王八蛋找出來,送他去他該去的地方。”
安德裡舉著蠟燭,一眨不眨地瞅著就算蹲下也幾乎與他同高的年輕獵魔人。
他盯著那一對金色的獸瞳看了許久,然後再次歎了一聲。
“俺是在街角的暗巷裡發現我的小米薇的。”
矮人的聲音沒了之前的靈動,顯得蒼老了許多。
“起初俺也沒在意,以為只是哪個得罪了黑幫的倒霉蛋,雖然很少有人會把事情做到這麽絕,但如果出現了倒也不會讓人驚訝。
“可是等俺走過去時卻聽見,那具被剝了皮的屍體竟然說話了,她......她在喊‘爸爸’。”
安德裡凝噎著抹了把臉,粘液與水漬在他糟亂的胡須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俺聽過那聲音,那是俺小米薇的聲音。
“俺可以算錯帳單,可以打錯人,但絕不會聽錯俺閨女的聲音,那就是俺的米薇,哪怕那聲音再小,再弱,俺也能聽出來。
“她就躺在那昏暗肮髒的泥水坑裡,如同一隻被煮熟了的蝦,弓著身子,身上皮開肉綻,毫無遮掩。”
說到這,矮人沒能忍住,開始哭了起來。
“她那時還沒死,她朝著俺的方向在呼救,在叫俺,可俺卻什麽也做不了......”
矮人泣不成聲。
剛好,此時辛德也檢查完了屍體。
“安德裡。”
哭得忘我的矮人又一次被獵魔人強行打斷,他抽抽著鼻涕,有些意猶未盡地昂起頭看向身前的白發青年。
“啥?”
“你好像還沒告訴我,小米薇生前是做什麽工作的?”
“工作?”安德裡晃了晃頭,甩出去一臉的鼻涕眼淚,“俺的小米薇今年才34歲, 她還沒成年,怎麽能出去工作,外面的那些凶神惡煞的混球會嚇到她的......”
說著,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抽泣聲取而代之,漸漸放大。
但很可惜辛德沒能給他這個釋放的機會。
“先別哭,再忍一忍,我還有問題。”
獵魔人拿起一個試劑瓶在矮人眼前晃了晃。
透亮的玻璃後,一隻黑色的小蟲隨著辛德的手腕晃動在瓶中蕩來蕩去。
“見過這蟲子嗎?”
安德裡忍住喉嚨裡的哭腔,他將蠟燭貼近瓶壁,兩隻眼睛幾乎要對在了一起。
“沒,沒見過。”
半響過後,矮人確認道:
“俺從沒見過這種蟲子,那嘴看起來就跟刀子一樣,維吉瑪如果哪天流行起這種蟲子,絕對會是一場災難。”
他扭過頭,看向獵魔人,帶著淚光的黝黑眼瞳裡閃爍著純粹的愚笨。
“獵魔人,你問俺蟲子幹嘛,你還聽不聽小米薇的事了,俺還沒講完呢。”
“聽,當然聽。”
辛德把裝有蟲子的試劑瓶收了起來,然後朝矮人說道:
“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帶我去發現米薇的那條暗巷裡看看,我有些東西需要確認一下。”
“現在?現在外面的天可都黑了,這個時間在街上亂晃可不是什麽明智的舉動。”
“那正好。”
獵魔人抱著肩膀轉了轉胳膊,活動著筋骨。
“或許能那些遊蕩在夜晚的好心市民們能為我提供一些其他信息,相信我,我可是很有說服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