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溪看著消息簡報,諸星雲集。
她的早飯吃得很簡單,咖啡、肉松麵包。之所以是肉松麵包,完全因為香蕉味的麵包保質期更長些,可以暫且放一邊。
為什麽還不刪校友帳號發的消息?保存著其實也排不上多大的用場,只會讓人慨歎自己離象牙塔越來越遠。她看到裡邊的照片,在學校呆的時間久的,哪怕是五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多還有幾分學生氣,可能就是學院氣派。工作穩定、受人景仰、衣食無憂,這幾乎是最完美的工作。
她想點個刪除,但停了下來,因為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
“這個人你認識嗎?”皮探長不解地問。這是周末,難得放松下來,他來找阿溪去附近的山上轉轉。不能總是呆在家裡,也應該多走動走動。
“何冬川,教授。讀書到頭真是好事,之後當教授,有學問而且受人重視。”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皮探長寬解道,“你把事務所——如果我們合開事務所的話,這個事情做出來,也是首屈一指。”
阿溪搖搖頭,“我還是很羨慕他們。”她發自內心地說,又想到自己這些年工作中頗為顛簸,被拿捏至此,僅僅是為著一個飯碗,最後到年紀大關時還被迫主動提出,受夠這些手腕。而何教授他們只需專注於書本當中,獲得永久教職,就是一輩子的飯碗,更是事業所在。
她還是刪掉這條消息,自己似乎也不太夠格關注這個校友號,都是名門學子,人和人的差距在中年以後飛速拉開,走在正道上的,自是順遂無比,呼風喚雨;否則受製於人,到處見斥。想到這裡,她還是取消了關注。但這些想法沒有必要說給皮探長聽,他只會感到她的求而不得,輾轉反覆。
但皮探長想的卻不是這個點,“也是你們的同學嗎?要不要找他談談?”
“談什麽呢?”阿溪把手一攤,“上次去見孫教授還吃了閉門羹,更不用提此人長期在國外,十幾二十年沒有聯系過。”
“或者他和孫教授的處事方式不同,如此看來,他對孫教授和王岸芷可能有一定的了解也未可知。”皮探長不以為然,他是個樂於往來的人,事實上並不用親自出面來往,以此順遂程度,早有大把的人想要和他沾點邊。
但阿溪則不同,她更情願坐在桌邊,打開記事本,對著台燈或是窗戶來分析,在頭腦中過著每一個細節,或是生活中突然靈光閃現。
“那你自己去找何冬川談吧。一來我幾乎不認識他,之前上學時沒有說過話,上大課不會坐一塊,小課英語課也不在一個班;二來,他是個過客。一直在國外,時過境遷,就算知道些,十幾年前的人性和現在差距可能隨著處境的改變卻已改變。”
阿溪喝掉這杯咖啡,很直率地說。她很少如此表示真實想法,但這是為了避免讓皮探長記掛著這件事,而她的確不想去。
皮探長是個很用功的人,他目前手頭這起事件讓其重視有加。自從三峽遊輪之謎、海市蜃樓事件後,他成為眾望所歸,被升為長航總局的副局長,之後再次調回到這個城市。如果辦成此謎案,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他躊躇滿志,拿出記事本——
“兵貴神速。你不了解孫教授,對王岸芷也只有部分了解,還僅限於二十年前。再說,去和何東川教授見面,何事之有?並不吃虧?王岸芷委托你為她辦事,盡心盡力不也是你做人做事的原則?”
阿溪知道皮探長很會說話,
極其善於開會、發言,但沒有想到居然如此之適用。她想到那六萬塊錢,也有幾天沒有進展,誰還能“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她隻好重新打開那則消息,看到下邊留的會議聯系方式,打了電話問到酒店地址。 “還好,這是暑假,他們呆在這邊還有幾天時間。”阿溪面無表情地說,一想到要和功成而不太熟的老同學見面,她就感受到千鈞壓力。
“現在出發吧。”皮探長立刻精力滿滿地站起來,看了一眼她臉上的表情,“傍晚再去散步,效率高的話下午也可以,出去吃午飯。”
知了在樹上嘰嘰地叫著,聽習慣了倒也不覺得煩。這就是夏天的節奏,八月已然到了暑氣最旺的時候,即將轉入下一個季節。俗話說君子見幾而作,晚上的氣溫既然只有二十出頭,需要蓋上小毯子,這就是換季的前奏。
“老同學?”何教授正在酒店房間裡閉目養神,他接到酒店的電話,不明所以。
當地最熟的朋友就是張教授,昨天已吃過飯,再說彼此自有電話號碼,並不需要通過酒店這一中間環節來轉述。
誰還能這麽神通廣大?找到他所下榻酒店聯系方式。但轉念一想,會議的內容早已做成簡報,想看到的人自是會看到。
王岸芷?一想到這個名字,他好像回到大學時,終於不自在起來。
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但轉念又感到不能讓她在大堂的沙發上久等,還是趕快下了樓。
挑高的大堂,四周放著巫山神女的壁畫。沙發是寶藍色的,發出沉澱的光澤。
阿溪看著這些壁畫,神女雲髻高聳,眉若青山,裙帶飄逸。酒店的品味還是相當對路的,可能因為毗鄰學府,也浸染些文化氛圍。
“你是?”身後一個疑惑的身影響起。
看背影,這好像不是王岸芷,因為對其身影太過熟悉,只需到周圍,就會感應到。但現在何冬川明顯沒有那種突如其來的熟悉感。
“何冬川?”阿溪問,“我們以前上學時沒說過幾句話,你可能不記得了。”
“哦,想起來,阿溪?”何冬川沒有那麽緊張了,一下子放松下來,“當年你是不是經常和王岸芷去學五食堂旁邊的餐館吃鍋子?”
皮探長看了阿溪一眼,意思是,看,沒來錯吧,也站了起來。
“嗯,對,這是皮探長,我的一個朋友。”
“你好。”何冬川伸過手去,他的交流方式還是在九十年代,比較老式。
“久仰久仰。”皮探長握了握手,以他當年在長航分局碼頭上的掛職歷練,應付久坐象牙塔的何教授還是綽綽有余。
果然這幾個簡單的詞讓何教授很是受用,他的表情越發和緩,好像真的是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去那邊坐坐吧。”他指了指那邊的咖啡座。
還好帶了皮探長,阿溪心想,以她的做派,怎會和何冬川顯得一見如故,她是個自持且有幾分冷漠的人,如果在外碰到,最多點個頭,可見人有些時刻還是互補來得穩妥可靠。
“喝點什麽?”何教授問。
“香草咖啡。”皮探長隨便地說。
不能再喝咖啡,早上已經喝過,再喝晚上就睡不著。“紅豆冰奶茶吧。”
“那就兩杯香草咖啡,一個紅豆冰奶茶。”何冬川隨意地點著,他已經打算認了面前的老同學,好好招待他們。
很快,咖啡和飲料放在面前。裝咖啡的杯碟胖胖的,鑲著金邊,而紅豆冰奶茶則是放在高腳杯中,外加上一根橙色的吸管。
“你們這次來?主要是?”何冬川絲毫沒有注意到皮探長當中的探長二字,他在周末的早上,整個人還是比較放松的狀況,再加上長期在國外,打交道的人不是很多,還沒有基本的靈敏度。雖然,他也提醒自己不能用“有什麽事”來面對老同學,顯得過於生硬。
阿溪看了看皮探長,這種開門見山,抑或是曲徑通幽的事還是讓拿手的來做。
“是有點事,但問題不大。”皮探長謹慎著措詞,要大事化小地來描述,“王岸芷,你認識吧?她有一天出去吃了個飯,席間倒了杯香檳酒遞給在場的一位,但卻有事發生……所以她沒有辦法,委托我們來辦這件事。”
何冬川本來喝著咖啡,一聽這話,咖啡差點潑了一點到盤子上。
“這可不是小事呀!”他不滿地說,“怎麽能說問題不大呢?”話雖如此,他也感到可能是兩位的好意,總不能一上來如此這般描述,那也太過誇大。
“有什麽是我能做的嗎?”片刻,何冬川低著頭,看著咖啡杯。這的確是幾十年前的事,但難道讓他拒人於千裡之外?
“本來,我是不想來找你問問的。”阿溪直率地說,因為她知道孫東川不是個拐彎抹角的人,“但皮探長說,你可能以前對王岸芷、孫教授比較了解些。”她注意到對方臉上的變化,又補充道,“當然,王岸芷你之前可能不太了解,但孫教授總是熟悉的吧?”
何冬川更吃驚了,他說不清心中是什麽感覺,難道他們一直都有來往?“孫也牽涉其中?”
皮探長敏感地捕捉到當中的情緒變化,“沒有,酒未從其手中過,只是宴會中的一位。”
何教授的眉心已經完全皺起來,他痛心地說,“我就知道王岸芷遲早會除掉,不,受孫某連累的。”說完隻覺得不妥。
阿溪心中一驚,這個答覆卻是沒想到的,在之前和皮探長所討論的各種可能性中,也並沒有重視這個可能。
“何以至此?”皮探長不解地問,但卻極大引起了他的興趣。
“孫有足夠的虛偽和勢利,沒錯,他之前對岸芷的好感毫不掩飾,想必會很快傳到其耳中。但真正選擇的時候,卻未必會選對方,因為在其心中,會分毫不差地稱出每個人的份量。”何冬川不客氣地說,雖然過了很多年,他還是覺得自己就不會這麽做。
“在上學的時候,我們眼中看到的是書本,功課,最多還有那個清純的女孩子,但孫就不同,他可以注意到這些人的家世背景,所出,從而精打細算,盼望有一天能夠為己所用。”
“這倒是聞所未聞。”阿溪喝了口紅豆冰奶茶。
“那是,誰會說這個呢?”何冬川默然道,“所以我一早知道孫是不會選擇王岸芷的。”
“那王岸芷也未必選他。”皮探長不失時機地說,“你看,她不是出國了嗎?本來兩人就不是同道之人。”
但對方搖搖頭,“回過神來,有些跡象就水落石出,心裡想法可能不同。”
“但這些都是你想的吧。”阿溪不經意地提到,“又沒有憑據,孫教授自己不可能告訴你,他最看重的是如此這般。”
“存在即事實。”何冬川最喜歡的事還包括論辯,他對於真理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你們可知孫某娶的是哪位?想不到吧。”
“這倒不知。”阿溪和皮探長面面相覷,孫教授一直是當晚事件中的旁觀者,最多也只是個催化劑,他們沒有注意到。
“你們當年同一層的那個誰。”何冬川說了一個外系的名字,一時想不起來。戴著眼鏡,看上去較為普通,一不留神就會忽略而過,然則細細查究,才發現背後有著顯赫的背景。
“因人而異吧。”阿溪想了想,“可能當時孫教授和對方認識的時候,不知道這些。”
“買櫝還珠?”何冬川諷刺地說。“好了,天道終有回復。一般來說,即使畢業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在學校裡找到職位,但仍有過半的概率幾年內得不到晉升,從而不能再呆下去。對於孫那種活絡的人來說,他是絕對不會接受自己按部就班,龜速般的發展。”
“人各有天賦。我以前知道有的很會做人,來事得早,每年逢年過節把電話號碼本上的重要人等問候一遍,但多年來仍然一無所獲,可見命中有時終須有。”阿溪把紅豆冰奶茶一飲而盡。她不是刻意要站在孫教授的立場上說話,而是突然意識到這個點,世間萬物,不是所有的爭取都會有回應。
“你提供的信息對我們很有幫助。”皮探長老成地站起來,和何冬川握握手。“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後還有什麽事情,隨時和我聯系。”
他們走出酒店大堂,回頭一望,看到何教授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真是奇特。”皮探長咕噥道,“他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王岸芷要除掉孫教授,而不是相反。”
“相反的情況是不存在的,那天孫教授並不知道王岸芷會出現。”阿溪搖了搖頭,“再說以其權衡利弊的處事手腕,又怎會自己親自動手呢?何況對方既沒有佔他的便宜,又沒有半點妨礙。”
皮探長突然眼皮跳了一下,“如果何冬川說的是實話,那就搞笑了。”
這不是搞笑不搞笑的事情,而是他不想說的很沉悶,試圖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但現在阿溪也想到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他們很快對望一下——
“假設那天過來吃飯的時候,王岸芷踏進包間,在眾人之中不費力地看到眾星拱月的孫教授,志得意滿,再看到自己那年邁的丈夫。想到這些年來無端的蹉跎、等待和受製於人,萬般的不得已,她一下子決定把這些全部歸咎於利己的孫教授。轉身走到桌台邊,拿起兩個高腳杯,倒入香檳酒,又在眾人沒有注意到的瞬間放入,繼而回到飯桌邊,裝作什麽事都沒有,誠摯地向孫教授敬酒。”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老吳對楊總早有布置,孫教授是酒席之中重點關注的對象,為著今後合作業務的鋪墊,於是楊總並沒有多想,很自然地站起來擋酒——”
“但是她為什麽要擋酒呢?”阿溪疑惑地說,“一杯香檳?很過量?”
“可能之前已經喝過幾杯。”皮探長平和地說,“不過剛才你的分析很有道理,的確這是一種可能。功能主義的孫教授碰到理想主義的王岸芷,這也有一定的概率。”
周末的下午,天氣真是變幻莫測,早上還出了大太陽,好像是個洗被子,把衣服拿出來曬的好季節,但隨即下午就有些暗淡。門口的大樹那蒼蔥的葉子微絲不動,看來是沒有風。
“還去爬山喝茶嗎?”皮探長問。
“不去了吧。”阿溪憂心的很,何冬川的這套剛開始看似不合理,但卻想後勁卻十足的判斷的確讓人心煩意亂。“再說你明天要上班,去爬山,精力也來不及。”
“那就改天再去。”皮探長準備告辭,“別是何冬川把我們引到正確的方向才好。”
他輕輕地把門帶上,早就意識到阿溪不一定希望是自己的老同學,現在她可能想要再過一遍各種可能。
皮探長的想法基本上正確,當窗外的光線逐漸暗下來時,阿溪正坐在書桌前,她看著右手邊的書,還有貼在桌邊的便簽條,上邊記著要買的東西,還有幾個時間點。
片刻,她什麽也沒有想, 站起身來燒了一壺開水。當水冒出汩汩的泡時,放空所有的念頭,開始養神。
這也是阿溪在近年來解決問題的一種辦法,有很多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紛雜之間全無半點入口,她就會養神,只有在最疲憊也是最放松的時候,無意之中才會接觸到事物最可行的面貌。
瞬間,她透過嫋嫋上升的水汽,好像看到岸芷坐在屋內,手足無措,一籌莫展。沒有什麽前途,兩鬢也有銀發泛出。這是什麽時候的情境?隻恨自己頭髮太早變色,枸杞和核桃不知能否起到作用。對方坐在屋中,心裡好恨,恨誰呢?當年的孫?沒有肯定,沒有否定,模棱兩可之間,並沒有告訴岸芷自己事實上另有打算——
岸芷不知道,可能以為有人在等,這也是一種選擇。但是沒有,她要過上十幾年,將近蹉跎掉所有最好的光景之時,沒有出路,轉身來到包間。
是他?坐在眾人之中,安穩地如同賞月般自得。沒有答覆就是沒有答覆,並不是猶豫不決,而是心中早就掂量過,而後做出別的選擇。
恨意漸生。寧可聽到他說,“我沒有主動聯系你或是娶你,是因為有著更好的、更現實和有效率的選擇,而且不喜歡把話說的沒有回旋余地,但請你一定要領略到這層意思”,也不想被蹉跎這些年。
她好像看到岸芷平靜地走到桌台邊,打開瓶子,把香檳酒倒了進去。
阿溪走到窗邊,刷地一下拉開窗簾,看到遠處的高山。
“艮。”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