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芷坐在窗前，看著對面的高樓。

　　這是一片兩層樓的別墅區，但對面的高樓卻反著光，很是刺眼，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有人在陽台上掛著一面鏡子。

　　真不守規矩。岸芷心裡想到。但這越來越奪目的光卻在夏天的傍晚讓人倍感心煩意亂，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上窗簾。

　　“你怎麽啦?”老吳抬起頭，不解地問。他和對方說話的語氣永遠像個長輩，事實也似乎如此，暮氣又沉穩幾分，周圍一片安靜，只有蟋蟀的嘰嘰聲。

　　“沒什麽。”岸芷低下頭，喝著一杯熱茶，她想到一年前的夏夜，自己還是漫無邊際地在街上走著，出去買了一桶冰激凌，外加上一瓶辣子雞醬，還有牛奶。當時坐在屋裡一整天不出門，剛出門的時候，就會覺得不習慣，還是因為沒有辣醬有一段時間，炒菜怎麽辦?爆炒茄子，光有蒜瓣是不行的。

　　她自己在街上走著，暮色漸漸降臨，對面走來年輕的女孩，瞬間感到自己大了一些，卻還沒有歸宿。在這個城市裡的生活，如同滾刀肉般，不進則退，十分地狼狽，宛如下起大雨來，被淋成落湯雞。年輕的女孩還有大把的希望，只要在幾個關鍵的節點上抓住，把握好，就會前途無量，但四十出頭的女人還有什麽呢?

　　她感到十分蒼茫，又被打回原形。這些年來，不知自己做錯什麽，還是因為什麽都沒有做。扯得有點遠，這不過是去年的事情。

　　還是老吳的出現拉住了她，這個老成、沉穩、可靠的男人，雖然年齡大了些，但年輕的男人，正當時的，可曾有過責任感?

　　岸芷不願多想，這僅僅是去年的事情，卻好像隔了很長時間。和老吳的相處沒有問題，她完全可以理解對方的一舉一動，還有那親切的表情，看到她就會很開心。

　　“你是不是以前和孫教授認識?”老吳突然說，以他的老道，幾乎是不可能問出來的，在背後默默地查出來才是其一貫做事的風格。但現在不同，他如鯁在喉，看得到對方那呆住的表情。這些年輕人才吃過多少米，在他的眼中，所有的細節一看就知道。

　　“算認識吧，不過是大學同學。”岸芷輕描淡寫地說，“不過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這話倒是不假，這些年，她和所謂的大學同學沒有太多來往。剛開始畢業的時候，還時不時一起吃個飯，比如嘗嘗正宗的酸菜魚湯，或是吃一些特色菜，但之後發展的途徑差別漸漸出來，也就沒有辦法聯系。

　　事實上，她和同學已經有好多年都沒有來往。要到四十出頭才知道，和二十多歲的理想主義不同，自己之前想著穿十幾套不同色彩的襯衣，時髦又摩登，事業發展到一定的高度——這完完全全就是幻想，普通員工的進化上邊有個看不到的蓋子，她沒有好的職位，也就攢不到幾個錢，哪裡有發展空間?

　　“我看那個孫教授對你印象很深刻。”老吳裝著隨隨便便的態度說，他倒了杯熱茶，本來想說“你看他那熱切的眼神”，但還是按住不表。

　　“不熟，我和他不熟。”岸芷輕輕地說。

　　她轉過身去，把窗簾拉開。暮色已然降臨，窗外有點點燈光，看上去很熟悉的夏夜，好像回到二十年前。

　　自己那時還是清純的短發，那個年代短發很時興，大學女生，不見得要留長發，穿著簡簡單單的T恤，淺藍色的，看上去清秀靈動。

　　“王岸芷。”

　　她回過頭，孫同學推著自行車，

很靦腆地走過來。　　“你去上自習，對不對?”

　　“不，我去培訓班。”

　　小孫失望地看著，為什麽不去上晚自習呢?他在圖書館佔好了座位，包裡還有兩袋早餐奶。雖然此時是傍晚，但早餐奶的麥香卻是不分早晚的。

　　“西門有燒烤店，秘製雞翅不錯，晚上下課一起去吃?”

　　“但是我要背單詞呀！”岸芷奔向宿舍門口自己那紫紅色出類拔萃的捷安特自行車，“快上課，來不及啦。”

　　小孫看著她的背影發呆。

　　很明顯，他們當時是兩條道上的，小孫功課好，可以保研，繼而發展得好的話，小概率可以留校;而王岸芷卻志存高遠，那個年代GRE和托福培訓班如雨後春筍般層出，她挑戰著自己，雞鳴即起，背單詞，背機經，過五關——

　　然後終於回國後卻不容易落地找到過得去的工作，蹉跎了很多年，左右不逢源，到四十歲左右的時候被單位客客氣氣地找了個由頭——風吹雨打，一兩年前看她是否還有當年的意氣，早已青蔥不再。

　　“王岸芷，王岸芷。”孫教授坐在窗前，苦澀地想著。“我以為你在國外過得很好，早已生根。”他想到那個年輕的時代，這才知道自己當年是如何沒有理由地喜歡對方。上課時看著她的側面，真是奇特，側面比正面更好看，眉清目秀的。然而做功課的時候永遠比自己慢半拍。不會做題的時候需要他給出提示，關鍵詞。好在自己幾乎什麽都知道。

　　夏天的風陣陣吹過，捎來大片大片梔子花的清香，余音嫋繞，雖然未曾開始，卻也沒有結束。

　　“可是在我衰落的時候你在哪裡呢?”岸芷打開一瓶橙汁汽水，氣泡汩汩地冒出來，帶著很大的氣。四十多歲的女人和四十多歲的男人不同，早在二十年前她就聽說過，男人四十一枝花，但當時沒有當回事，只是以為是個俗語，或者說是個笑話。

　　但現在卻知道這完全是個事實，不帶任何修飾。四十歲的男人，如果生活方式好一些，看上去還可以有些少年意氣。四十歲的男人完全可以說是青年，而不是中年。而女人，一旦過了四十，女人四十就如同一個箴言般，疲於奔波，臉上的法令紋要非常努力地在九點半之前入睡才能遮掩住。

　　更不用提頭髮漸漸發白，先是幾根，然後是一把，到現在也不知道到底當年是工作壓力大還是生活壓力大。前些年，怎麽說她都不會去染發的，但今非昔比，現在看著喜歡的運動員在場上活力十足，染成時髦的栗子色，她的心也蠢蠢欲動。實在不行就染一點吧，不然每次在理發店鼓起勇氣睜開眼打量時，從鏡子裡十有八九看到一些衰落的感覺。

　　青蔥，青蔥的氣質太重要。

　　老吳剛看到她的時候，岸芷穿著熱帶花紋的雪紡長褲，藍黑色T恤，看上去還是很青蔥。當然這是相對年齡，她自己心裡不是這麽想的。和前些年相比，生活給的壓力還是大了些，特別是那個無比蹉跎和別扭的飯碗，終究還是沒有拿住。

　　但是老吳的眼睛亮了，他喜歡這種清秀中有些穩妥，內斂中還有幾分清秀的女人。 看到她就好像回到山清水秀的生長之地，一點都不世故。清冷兩個字倒是很準確，平日裡喜歡看書，泡上一大杯熱茶，可以看一整天。

　　所以除卻年齡上的差別，他們的生活方式上的確是兼容並包的，沒有太多差別。岸芷喜歡下大雨的聲音，嘩嘩地響，天地之間萬物為之洗滌。

　　“等一下。”他突然想到什麽，“你是不是最喜歡吃爆炒鱔片的?”

　　她木然地回頭，當年備考的時候很用功，家裡聽說鱔魚可以補腦子，所以經常去館子炒給她吃。的確，爆炒鱔片，柿子椒、泡椒、木耳、鱔魚、蒜瓣、黃瓜條，搭配在一起色香味俱全，讓人食指大動。

　　“還有排骨湯。”岸芷說。

　　她現在已經衝好澡準備早點入睡，畢竟已經快到九點半，必須要足夠的自律才可以保持萬無一失的氣色。她的頭上包著粉色的乾發帽，上邊有個藍色的蝴蝶結，看上去倒也可愛。

　　岸芷把頭輕輕地靠在老吳的肩膀上，感受著他那倉促的心跳聲。

　　“你可別胡思亂想。”半晌，她溫柔地說，“人家孫教授現在大學裡工作，裡邊年輕的女孩子大把大把的，怎麽會看上我呢?”

　　“那可是當紅炸子雞呀！不可限量。”老吳終於笑出來，他雖然年齡老了些，老小老小，有時卻還有點難得的孩子氣。

　　一個轉身，他抱住了她，目成心許。

　　“不要離開我。”這就是老吳此刻心裡想到的話。

　　屋外天階月色如水，看著這一切。心是真的，情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