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閑得沒事做,就看看書,看書累了,就躺在床上發起呆來。
父親留下的收錄機是他的最愛,一塊乾電池放太陽下曬一天,就能再播放完一盤磁帶。
樸樹、周華健、羅大佑都是他的最愛。
那個年月,放牛娃梁宇看了許多言情小說,聽了許多情歌,心裡開始憧憬起愛情起來。
有一次,他幾乎都要戀愛了。
那是他輟學的第二年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盛開的時候。周村長通知村民,村部有“三下鄉”表演節目,由縣裡文化館的文藝工作者和艾防辦共同組織,村民必須去觀看。
村部周圍種了許多蘋果樹,春來花正開著,蜜蜂在上面忙忙碌碌,熱鬧非凡。
梁宇到的時候,人群四面八方湧來,看台上已經聚集了許多村民。往日周村長詢話的地方,夾起了高高的一個舞台,音響裡唱著一首藏歌。
人群鬧哄哄的,梁宇在一個靠近舞台的地方找了個位子。前面有兩個老婆婆拉著家常,說著自己兒媳婦的各種不是,把旱煙抽得跟煙囪一樣。
下鄉的道路是漫長且坎坷的,演出的工作人是村裡派人騎馬接送來的,大多都是縣裡來的富家子弟,有的還是第一次下鄉。從起初的興奮好奇,到現在的悔不當初。據說路途崎嶇,有個女孩還從馬背上摔下來,萬幸的是沒傷到脛骨,哭得梨花帶雨的。
工作人員來的時候,場內還是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城裡的娃娃就是不一樣,好白啊!”
有幾個年輕的媳婦兒羨慕的討論著。
“我用好的化妝品,比她們白多了。”
此時一個嫉妒心強的反駁道,另外一個迎合他,“是啊,我家婆婆那老不死的,一塊錢的香油都舍不得讓我塗,看著都煩。”
演出在嘈雜的人群裡開始了。
起初是一曲整整齊齊的藏舞:《高原紅》。不僅穿著整齊,舞姿整齊,不管男女,都盡顯高原兒女的豪邁、多情。一個個美麗的臉龐,映紅了稻村的每個人,映紅了山上的朵朵格桑花。花是開著的,人是熱情著的,世界美麗著。
梁宇被一個女孩吸引了,一個美妙絕倫的女子!一件藏裝在她身上,仿佛發著光一樣,四月的花若沒有芳芬盡,那定會在在這山谷裡盛開吧!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都能讓他的心為之一顫。呵,情竇初開的年紀!呵,這個開滿格桑花的山谷!呵,這個溫暖剛剛好的四月!
一曲罷了,那姑娘給大家帶來了一首《追夢人》。
“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發讓它牽引你的夢
不知不覺這紅塵的歷史已記取你的笑容......”
羅大佑的歌詞永遠那樣悠悠悠長,深深深沉。像歲月裡不滅的花,花朵裡永恆的風,風裡滾滾的紅塵......歲月悠悠悠長,人也悠悠悠長。
梁宇聽過這首歌,在心裡也默默的跟著唱著,跟著悸動著;為青春,為命運,為初識的女孩!
“你剛剛那首《追夢人》很好聽。”
梁宇牽著馬,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那女孩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你知道這首《追夢人》?”
由於有個女孩摔倒,村裡安排了年輕的小夥子幫忙去牽馬,到下一個村去宣傳,除了表演,還有宣傳艾滋病、梅毒。但大多人都是衝著節目來的。
梁宇自然被周村長第一個選中了,他就主動地牽過了他的格桑花的馬,
這是梁宇人生第一次主動靠近女孩子,心裡忐忑得,似乎在座的人都洞悉了他的心聲,臉瞬間就熱得發燙起來。 他牽著馬走在前面,根本都不敢回頭看那個女孩。
他是見過女人的胴體的。那個老鴇就一絲不掛的在他面前搔首弄姿過,他清楚地記得——不知道這個女孩光著身子會不會比那個老鴇好看。
當這樣想的時候,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這樣聖神的女孩,不是褻瀆是什麽?
於是梁宇終於開口說話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我喜歡羅大佑的歌,最喜歡《滾滾紅塵》。”
“真的啊?我也是。”
那個女孩歡呼到,“想不到,居然這兒遇到知音了,哈哈哈。”
女孩笑起來就像銅鈴一樣,婉轉動聽。
她對他來了興趣,“我叫格桑拉姆,你叫?”
“梁宇,橋梁的梁,宇宙的宇。”
“梁宇......西河鄉,”女孩騎在馬鞍上,冥思一會,忽然一拍手,“你不會是那個滿分作文的梁宇吧。”
梁宇也大驚,居然這事弄得人盡皆知了,心裡不由生起一點虛榮的自豪來,“你知道?”
“真是你啊?”女孩完全不可置信了,“你扶我下來。”
梁宇扶著拉姆下馬,他的手接觸到她衣服時,心裡一蕩,整個心如沐春風一樣。
拉姆氣喘籲籲地,上下打量著他,一隻玉手仍不可置信得指著他,“真是你啊!太不可思議了。”
梁宇被她這樣一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對啊,是我呢。”
“哇塞,你可是名人啊,我們語文老師都講解過你的作文呢......”忽然,女孩想到了什麽,“不對啊,那你不在學校......”
“我輟學了。”梁宇還是低下頭去,憂傷起來。
“為......為什麽啊?”拉姆替他惋惜起來。
“犯校規。”
拉姆嫣然一笑,“果然天才都是不安分的。”
她這一誇,這一笑,暖了梁宇的春天。
梁宇把馬栓在一棵樹杆上,然後跳上路坎,消失在灌木叢裡,“你等我一下。”
拉姆臉一紅,他以為梁宇去撒尿,這一路來,她就無意間見過許多男的,站在路邊,背對著人就可以把小便解決了,實在難為情的。
山風吹過粉嫩嫩的臉龐,風中帶著花香,其實這一路的顛簸坎坷,讓她失去開始時的那份喜悅,現在似乎又重拾起了。
“來,這個給你,”不一會兒,梁宇捧著兩束格桑花回來了,把一束開得茂盛的給了她,一束自己握在手裡,“這一束,等一會你上台表演的時候,我獻給你。”
拉姆被他逗的笑不攏嘴了,“那你還不如一次性都給了我。”
“不一樣。”
“謝謝啦!”拉姆手裡捧著花,笑得特燦爛,也不知是人殷紅了花,還是花燦爛了人。
他們去的姚村依稀可見了,上路卻異常陡峭起來,目測是很近,仿佛就在咫尺,實則彎彎曲曲,需要一番周折。往下看,碧綠的西河就像一塊翡翠一樣躺在山腳下,隨時一腳踏空,都會連人帶馬一起摔下山去,掉進河裡去。
西河就靜靜地躺著,卻暗潮湧動。
拉姆有些頭暈目眩,這如翡翠般的西河,在她而言就是毒液一般。
“別往下看,看著馬脖子,看著前方,沒事,過這段路前面就平坦了。”梁宇一邊安慰拉姆,一邊縮短了牽引繩。他沒少跟梁友明學馬術,基本可以說是通馬性的。果然,馬兒放慢腳步,平平穩穩地走過了這段峭壁。
“剛才嚇死我了,還好有你。”
拉姆放下心來,還不停地回望,那懸崖峭壁更是讓人望而生畏,她甚至都不敢相信他們就是從哪裡過來的,禁不住打顫起來。好在如他所言,前面的道路平坦了起來,開始進入村莊了。
四月的村莊,田野裡一片剛翻的黃泥土,幾隻狗在遠處吠著。如此這般,荒涼是荒涼,但田野邊上一排排綻放著的梨花,潔白無瑕,給村莊增添了幾分春天該有的生機。有花開,必然有果結,這是早晚的事。
“寫信給我。”
分別的時候,拉姆緊緊擁抱著他,給了他一個紙條。
這是梁宇第二次擁抱她,女孩的體香依舊讓他沉醉。
第一次是在諾依村,表演結束,他們就在村上駐扎了。
女士男士分開分好了房間,睡前,在隊長的提議下,大家開了一場篝火晚會。
一連來的表演,縱是對藝術充滿熱情的大家,也都倦怠不已,大家所關切的只是那堆篝火,和散著飄香的烤土豆和酥油茶。
梁宇和拉姆走在村部的空曠地,遠處的篝火依稀的照亮著他們的身影。晚風襲來,夜裡暗香撲鼻,梁宇記起前面就是滿山的格桑花。
兩人默無做聲,隔著兩米,一左一右走著,梁宇的心嘣嘣地跳著。
突然“啊”的一聲,拉姆踩空,摔了下去。
梁宇扶起她時,拉姆緊緊地抱住了他。十六歲的孩子,情竇已開,聞著她身上的體香,梁宇心裡一蕩,臉就著了火一樣熾熱起來。
“你們在幹嘛?”
團裡一個纖弱的眼鏡男聞聲趕來,其實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拉姆身上,這些天一個高大威猛的梁宇給拉姆牽馬,他就頗有微詞,後來見兩人投緣,越走越近,就百爪撓心。“你不會喜歡上人家了吧?”他這樣問拉姆,拉姆沒理他,他又繼續說,“那是個農民啊,你們沒可能。”拉姆反問他,“農民怎麽了?”他就無言又無奈地走開了。剛才梁宇和拉姆走在一起,那種少兒不宜的畫面自己腦補了許多,越想越不是滋味,看到拉姆摔倒,就飛一樣衝了過來。
那小子一把推開了梁宇,梁宇不知道這個嬌小的體態,竟有如此蠻力。
三人回到篝火旁,大家各懷心事,都默不作聲,只有拉姆紅著臉,偷瞄梁宇。
此刻再次擁抱著他,兩個純潔的靈魂交織在一起。
他見她眼裡充滿著淚水,就像那天在姚村,他給他獻上那束花時一樣。
當時,她就輕輕地附在他耳邊說了句“謝謝!”
梁宇看到了她眼中閃過的淚花。
像春風拂過了春晨,秋月照圓秋夜,這種美妙剛剛好,不冷淡,不熾熱。
這幾天,他為她牽馬,走過西河的每個村落。
他給她講他的校聞趣事。
她聽他的校聞趣事。
她對他講她的城市她的朋友。
他聽她講她的城市,她的朋友。
“寫信給你。”
他接過了她手裡的紙條,那是一個地址。
兩人分別了,甚至沒有下一次見面的約定,從此再沒有再見!
我十八歲的時候,見過山裡的一朵花開,它開得格外鮮豔,格外熱鬧!
我以為我還能再相見。
後來我又去過那個山裡看那朵花。
它每年也如約地開,如約地鮮豔。
可是我的十八歲開的那束花,我再也找不到了。
青春裡,有的人,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就記住了一輩子。
在一個不經意的時候,猛地想起。
能知道名字的,那都是何其幸運。
那年,你幾歲?我們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