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縣淘金熱的那幾年,金沙河水都是混濁的,即使是枯水期的冬季。
西北風一吹,再美的雪花,也討好不了厭惡的心,尤其在這裡住久了。
九號礦洞的洪監理跟老板一樣,是個湖南人。一般情況下,都會在呆工棚裡足不出戶的,把腿伸進火炭盆裡,一瓶二鍋頭,一根煙不離手,總是一口煙一口酒地度日,有時興致來了,也會烤個紅薯,算是加餐。
今天洪監理沒像往日那樣舒坦地躺在火爐邊,因為老板來了。
隨老板來的還有十來個大漢,把肥肥矮矮的老板圍著,以至於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
洪監理正殷勤地推著旱在雪地裡的小貨車。大冷的雪天,他已經滿頭大汗,還鼓動著周圍人,“大夥加把勁!”
大夥於是“一二三,一二三!”吼叫著,貨車終於駛出了泥潭。
雪還在下著,連綿的幾天雪,工地上已經快要斷糧了。
“工友同志們,大家辛苦了,新鮮的豬肉,大米,蔬菜都足足夠夠地給你們送來了,吃飽肚子加油乾,我們一起發家致富!”
老板是個五短身材,身上裡三層外三層地包裹著,一條毛巾把脖子水泄不通,仿佛那顆腦袋就是插在圍脖上的,手上帶著一副厚厚的手套,拄著一根文明棒,煽情著。冷冷的雪天,大夥把他圍起來,熱情高漲了起來。
都在憧憬,挖著金子的喜悅之中。
阿夥和梁宇來金沙河淘金已經快三個月了,他們是從秋天就來這裡的。
那天兩人在縣上準備找個工地打雜,跟所有攔工的人群一起擠在嘈雜的三岔口。有穿著乾淨的,也有故意穿的破破爛爛的,有包工頭來找小工,一般都會挑長得壯實又穿得樸素的,看著那些破破爛爛的被挑走,那些留下的穿著乾淨的就不淡定了。——梁宇就親眼見到一個身著一身灰色西服的,本來挺撐頭的,站了一上午,無人問津,於是就故意把西服往地上一踩,髒兮兮地穿身上,於是很快就被雇主領走了。
梁宇瞠目結舌,有些恍恍惚惚了。
阿夥和梁宇站了一上午,從最初的熱情高漲,變得有些急躁起來,兩人的路費已經花得差不多了,他們必須要在今明兩天內找到工作,不然就要在大馬路上過夜了。
“金沙河淘金,有去的沒?”
這時,一個黝黑的中年男人,騎一輛山地摩托停在人群旁,他後面還坐著一個毛胡子。
毛胡子在人群裡掃了一遍,最後把目光落在梁宇和阿夥身上。
“淘金去不去?”
他跳下車,徑直走到阿夥身邊,問。
“我們想保守一點,乾建築工地比較穩當。”
阿夥清了一下嗓子,直言不諱。
“嘖嘖嘖,年輕人,這點眼界。”那個毛胡子一臉不以為意,甚至幾分輕蔑,“挖金也是一樣啊,可以付點工,月結。當然你想黃金分成也行,年輕人為何不玩一票大的?你一塊板轉一桶水泥,啥時候才發財哦,等你發上財,卓瑪都給別人生娃娃了。”
“可以點工?”
阿夥來了興趣,問。
“當然可以,這是雄哥,雄哥是什麽人,你們應該聽說過。”毛胡子介紹著那個騎摩托的,眼裡幾分驕傲,幾分狐假虎威,幾分惺惺作態。
就這樣,兩人就來淘金了,開始是帶著滿腔熱血加足馬力乾的,沒過多久,熱情就如沙漏裡的沙,悄然地漏走了,被西北風刮得一粒不剩。
三個月了,力出了,汗撒了,就是沒有得到分文。
阿夥向雄哥要錢,雄哥一個勁地說,“急什麽呢?你做得有,少不了你的。”
梁宇向雄哥要錢,雄哥一個勁地說,“急什麽,等出了金,咱們就都發財了,摟著城裡的妞,喝著一瓶三千塊的紅酒......”
兩人剛剛被安撫的情緒,沒過一支香的功夫,就又被冷風吹走了,被金沙河流走了,一絲絲都沒留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人人都虛度年華。
洞挖得越來越深,金子遙遙無期啊。
兩人試圖一走了之,先是舍不得做的工天沒有兌現,後來是大雪封山走不了了。試圖不出工,就會不給飯吃,隔壁洞的兩位,就是經常不出工,被監理和保鏢餓了幾天,大寒冷的天氣,不讓睡工棚......有這前車之鑒,兩人出工不出力,整個九號洞幾乎都是出工不出力。
所以,當老板的車陷入泥潭時,幾乎都是做做樣子,最後還是被洪監理一個人推出來的。
今天除了老板,物資,也送來了一車的工人。楊金山也在其中,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初來乍到,竟乖巧得像一個溫順的綿羊,一改往昔的囂張跋扈。梁宇發現他的時候,他也發現了梁宇,竟輕輕地向梁宇點了點頭。
“從來就沒發過錢。”
某一天,梁宇好心提示楊金山,楊金山清淡一笑,“管他呢,先找點事情做著。”
“開學時間要到了,你該回去了吧。”梁宇些許羨慕地說。
“早輟學了。”
楊金山的回答多少讓梁宇有些意外,心裡莫名地平衡了一些,不知為何,楊金山此刻都顯得有些親切感了,可能是因為現在他們是一路人了。
梁宇沒說話,良久,楊金山開口了,“王邊馬被判刑了,你不回去念書?”
“判刑?”
梁宇恨透了王邊馬,此時卻沒表現出多高興,他很驚訝的看著楊金山。
“王邊馬這龜孫監守自盜,強奸犯,他媽的。”
楊金山咬牙切齒,仿佛面前的空氣就是王邊馬,要撕碎了他才以解心頭之恨。
金沙河就那樣流著,永無休止,雪還是那樣下著,風很大。兩人帶著鍬,有一鎬沒一鎬地掘著土,因為磨洋工,沒有熱開身,竟有些打起寒戰來。
“回不去了。”
梁宇低下頭,認真的乾起活來,再不言語。
“沒什麽的,加油。”楊金山走近拍了拍他肩膀,就走到一邊點起了一支煙。
混日子的時間緩慢,有道是度日如年,好在總算熬到下班了。
今日老板帶來新鮮食材,晚餐算得上豐盛,幾十天沒吃上一頓肉的工人,已經饞得不行,托著關系,靠一張油嘴跟廚子六嬸要著肥肉吃。
“這個才得勁。”
運氣好,或者關系好,搞到肥肉的工人,得意地炫耀著,把一塊塊肥肉扔進嘴裡,油脂像擠牛奶一樣從嘴角飛出,他們就用舌頭舔著往下滴的油水。有胡須的人,這時候就優勢了,通常有胡須的阻撓,油水不容易掉到地裡去,他們就反覆的甜食胡須,直到舔不出油漬的味了才放過。
“需要換不?”阿夥得到一碗肥肉頗多的蓋飯,就問梁宇。
梁宇矜持了一下,“算了,你自己吃吧。”
“我不喜歡肥肉。”阿夥咽了咽口水,再次對他說,“換吧。”
梁宇一個麻利動作,把碗裡的瘦肉夾到阿夥碗中,迅速地夾過肥肉,就逃一樣地走開了。
阿夥見狀,一絲笑容就登上了臉,“切,又沒人跟你搶。”
找一塊沒人踩過的雪地,就地而坐,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阿夥哥,你相信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話嗎?”
此時,楊金山走來一排腳印,在阿夥面前站著,一邊吃著碗裡的肉,一邊沒來由地這樣問。
“啊?”
阿夥很疑惑,隨即又似乎很感興趣,追問道:“你什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阿夥一改往日的淡定,反倒有些激動,聲音也有些顫抖。
“字面意思,你懂的。”
楊金山無來由地說著,把一塊肉放進嘴裡,狠狠地一嚼,然後跟阿夥拋個媚眼,轉身走了,留下四排腳印,像凌亂的人心一樣凌亂。
夜漸漸就罩下來,風雪夜,這樣的夜晚,大概好多生物會靜悄悄地死去吧。
白雪的夜往往不會太黑的,白花花一片,兩岸一聲聲如泣般的猿啼,讓這樣的夜晚更加蕭瑟。
這樣辛苦勞苦,卻一貧如洗,毫無盼頭,所幸的是熬到了春天,大部分的人耐不住,沒看到金子長啥樣就走了,這樣的人一天多過一天,就像冰雪融化後的金沙河,一天漲過一天,翠翠綠綠的,不再像寶石,跟毒液一樣。
阿夥也想走,無奈實在是身無分文。
“不帶楊金山?”
跟幾個工友借到了錢,跟梁宇商量後,兩人決定明早天亮就走了,兩人也懶得去幹活了,就在工棚裡收拾起衣物來。
梁宇這樣問的時候,阿夥正在結扎一個麻布口袋,先愣了一下,然後說,“他就由他去吧,楊金山,金山,命裡有金啊。”
梁宇笑了笑,“那是迷信。”
“打退堂鼓了?”黝黑的雄哥和那個毛胡子站在了工棚門外。雄哥也學著那個湖南老板,拄著一根文明棒,跟他油光可鑒的皮衣著實不搭。胡子哥笑嘻嘻地,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地皮包,這兩人全身髒兮兮的,就這個皮包有點新,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感覺不是他們的東西一樣。
胡子哥搖晃著提包,“雄哥是什麽人呐,今天雄哥就是來給你們發錢的。”
雄哥接過提包,從裡面拿出一個舊舊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位工人的工天。
“阿夥,梁宇是吧?我都有印象了。”雄哥給三人散煙,胡子哥就給他點上了,雄哥吐出一個煙圈,繼續悶聲地說,仿佛咽喉裡卡了痰,“做了就有,想發財就踏踏實實地乾,有二心的,我不攔著。”
胡子哥提著包,小碎步跟著雄哥走了,走時不忘丟下一句話,“去鎮上開開心心玩一天,然後接著繼續奮鬥,我們一起發財!”
六個月的工錢一並算給了工友,兩人感激涕零,差一點都哭了:“雄哥好人!”、“雄哥仗義!”、“雄哥一看就是乾大事的人”......
兩人為曾經發牢騷詛咒“黑胖子”而慚愧起來,甚至有些無地自容了,對雄哥的知遇之恩,感恩戴德之情刻於表,銘於心。
於是決定不走了,他們勢必與金山共存亡。
“等到明年這個時候,應該腰纏萬貫了。”梁宇這樣想,他想起他家那搖搖欲墜的土牆房,欣慰地笑了,開始憧憬起來,“我要修築一間房子給媽媽住,一間比周叔叔家的還要敞亮的房,門口栽上一棵蘋果樹,等它長大了,就把爸爸的銅鈴掛在上面, 風吹過,就叮當叮當地響,這應該是最美的風鈴了;它會把枝丫伸進院子來,春天到時候,每一根枝條上都開滿了花,花香就飄滿庭院,秋天的時候,每一根枝條上都結滿果,熟透的果子掉在院子裡,母親咬了一口,開心地大叫起來,像個少女一樣爛漫,我應該有了愛人......”
梁宇想起格桑拉姆來,那個格桑花一樣名字的女孩,格桑花一樣的女孩。
“不知道她給我回信沒有?”
梁宇給女孩寄過無盡的思念,那是他輾轉反側,思量再三後寄的。寄出後他就忐忑,然後期待起來;一天、兩天......一月、兩月,始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他甚至都憎恨起那個穿迷彩的王大爺了,他在扎西的牧場見過,牽一匹白馬,就是他送的信。
“一定是被他搞丟了。”他這樣想的時候,就期盼著那天這個瘦老頭牽著馬,“叮當叮當”地站在他面前,遞一封信件給他,“給,你的信。”
——拉姆,我的拉姆女孩,格桑花一樣的格桑拉姆,花一樣的拉姆,你在哪裡?
梁宇從思緒裡清醒過來時,發現春天,開滿了這一山的陽光,燦爛無比。
錢包,也鼓得像待放的花骨朵。
兩人徒步向八裡外的集市走去,反正今天基本都沒人上工了,看樣子,監理也是默許了。
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回去的人,在政府門口拉橫幅,控訴雄哥他們拖欠民工工錢。他們也是采礦手續不全,於是那個老板當時就安排向雄把民工的工資結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