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辦法是讓錢包重新鼓起來的呢?像花又重開那樣?
花朵有春泥的滋養,我們有血液給的力量。
兩人又在礦洞上揮汗如雨了。
礦洞在山裡穿梭,進得深了,開始黑漆漆的,電鑽在峭壁上打洞,傳來一陣一陣刺耳的轟鳴聲,一個狹小的空間,人人分工明確,有人把泥土、碎石裝車,有人把裝滿了的車推到外面倒掉。
有為瑣事相互指責的,有相互加油打氣的,也有唱著歌兒的、吹著口哨的。
有一個尖嘴猴腮的黃毛,喜歡唱一首伍佰的《浪人情歌》,嗓音也猴子叫一樣,難聽之極,他倒是自我陶醉得不行,在機器聲停歇的縫線裡,插進他的歌聲,比機器聲還難聽。
“能不能安靜一下,日嘛的。”工友開始罵起髒話來。
黃毛乖巧的暫停兩分鍾,然後又憋不住似的唱起來。
為此,黃毛沒少挨工友拳打腳踢,就是屢教不改。
山路陡峭得很,洞裡亂糟糟,黑漆漆的。洞外倒是美景如畫,春天不僅吹綠了兩岸,春天還像個閥門,輕輕一按,朵朵桃花在山間盡情開放,像城市裡的燈一樣;清風吹來,不說在洞裡呆久了,就是在外面呆著,也會心曠神怡,永遠不會膩的。
梁宇拚命的推著車把手,就要走出了洞口,為了風裡的那口芳香。
阿夥也滿頭大汗,他推著另一把手,艱難的步行著。他為栗子鎮那口芬芳,那一幢幢木屋,那一盞盞小粉燈。
“媽的,這是人乾活嗎?晚上去不去?”
阿夥啐上一口包著泥土的痰,罵罵咧咧的,喘著大氣開始抱怨起來,說話間,向他拋了一個媚眼,那意思顯而易見。
梁宇有些羞澀,沒去理他,把車用力的推起來。
“切,這小子,比我還色。”
下遊的金沙河已經開始變得混濁起來,每個洞口都在往外排著泥土,陡峭的懸崖上一倒,會一塵不留地瀉到河裡。
“啊”的一聲,阿夥和梁宇的推車直飛向河去,連帶著梁宇!
梁宇來不及多想,猛撲一把,狠狠地抓到了懸崖邊上一顆野桃子的枝乾。野桃子茂盛地開著花,蜂圍蝶陣。梁宇沒法欣賞這美景,腳下一塊石板被他踩空,和推車一起墜入河中,濺起巨人高的水花。金沙河比西河滂沱,就像死神磨得鋒利的刀鋒,咆哮著從足底呼嘯而過,梁宇死死地抓住桃枝,在風裡,宛如蕩秋千一樣,搖搖欲墜,腳底點在峭壁上,就是沒有著落處。梁宇心想;糟了,今天必定在這裡粉身碎骨了。
在楊金山來以前,他似乎看到了阿夥對他陰笑著,楊金山一聲大喝:“阿夥哥,幹嘛呢?”掙扎中,他似乎看到了阿夥從藏著的背裡放下了一塊石頭。然後兩人就把他拉了上來。
——這是怎麽回事?我大概是嚇傻了。
梁宇確實是嚇得夠嗆,瑟瑟發抖著,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阿夥哥,車......掉河裡去了。”
“人沒事就好。”
阿夥拍拍梁宇的肩膀,一如往日般沉穩地說。
“謝謝你,救了我。”
“我們是兄弟嘛,你得該好好感謝一下金山。”
阿夥說著去叫來了監理。
監理看了梁宇大腿上、手臂上全是荊條擦出的血跡,一條條劃痕,跟刀傷一樣,沉思片刻;“大家注意安全,這個車呢,我報損失了,若有人故意損毀,照價賠償。”
“監理,
梁宇兄弟這個算不算工傷?” 阿夥指著梁宇身上的滿目瘡狼,試探式的問道。
“又沒瘸沒斷,什麽工傷?拿這個砸吧,砸斷了我給你算工傷,真是的,不知好歹。”監理白眼一翻,丟給他一塊大石頭,“再廢話,車也要給我賠。”
“不是工傷,不是工傷,多謝洪監理。”梁宇爬起身來,走了幾步路,好像在告訴洪監理,“我完全沒事。”
洪監理滿意地點點頭,“去到庫房推一輛新車來,繼續乾,給我愛惜點公共財產,不然從你們工資裡扣。”
春天的夜裡灑起蒙蒙細雨,沙沙地落在帳篷上,這樣的夜晚,最好入眠的。
帳篷裡已經傳來了工友的呼嚕聲。
梁宇有些應急,肚子疼得不行,已往外面跑了好幾次。
金礦附近唯一的平坦地面都架起來公棚,大小便就得去遠地。在峭壁上大便,一手得抓住牢固的樹乾,這樣一拉,直接就拉到河裡去了。
“小心阿夥。”
楊金山一手打著一把電筒,一手抓不住樹乾,在梁宇身邊蹬著方便,不知是沒拉還是怎麽的,走時竟然屁股也未擦,四下張望,發現沒人後才湊到梁宇耳邊說著。
“啊?”梁宇一個驚呼,差點掉進河裡去,趕緊抓住樹乾,涼風吹著光屁股,涼颼颼的。春雨也沙沙的從樹梢掉下來,打濕了瞳孔。
“自個保重。”楊金山已經走遠了。
梁宇回來時,阿夥已經在打著呼嚕了。
梁宇思緒萬千:為什麽要小心阿夥哥?那天那個車好像是阿夥故意推的,這到底是為什麽?我想多了吧。
他輾轉難眠,於是想起他的拉姆來,想起她那迷人的眼睛,梁宇想起栗子鎮上的女郎的火熱和溫存,竟一絲厚厚的負罪感湧上心頭——“我再也沒有權利想那麽純潔的拉姆了,我背叛了她!”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梁宇不知道的是,黑夜裡一雙眼睛盯了他很久!
自他去方便時,就有一雙眼睛尾隨著他,要不是楊金山的出現,他現在已經被那雙眼睛扔到河裡去了。
春雨綿綿的夜,青春正直的男孩,總寂寞難耐的。
楊金山摸著夜色,穿上鞋,然後打著電筒向栗子鎮走去。
山間被雨淋濕的夜,香噴噴的,像少女的體香。
但是夜風一吹,也感莫名的蕭瑟。
“先讓你做回男人的快樂吧,最後的快樂,我很仁慈了。”
楊金山不知道,那雙眼睛已經給他鋪下了天羅地網。
佛曉前,雨住。
月黑風高。
但月也不再新,風“唰唰”地穿過松林,一片蕭瑟。
金沙河拍岸,浪花四起,岸貪如山高,浪隻得回旋,洶湧著流去。
“果然是你!”
“認命吧。”
楊金山頭部被石頭砸出一個坑,鮮血噴湧;此時雙手緊緊抓住岩石,做著垂死掙扎。
當他看清那張臉上,恐懼就發大了他的瞳孔。“我楊金山怕是見不到今早的太陽了!”
一個念頭閃過,奮力想往上爬,但那雙眼在他的手上一踩,楊金山一聲悲愴的呼喊,就摔下萬丈深淵!
金沙河憤怒地向東而去,如泣如吟。
回家春耕的人多了起來,阿夥也走了。
梁宇沒見楊金山許久了,莫非他也回家春耕了?
夏天剛剛來的時候,楊金山的父親楊松找到了梁宇。老人家一臉低沉,歲月在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的臉上留下了苦難,眉頭緊鎖著,愁眉如流不出去的蓄水池,發著霉臭。
“梁宇,你最後見金山是什麽時候啊?”
老人顫抖著,握住梁宇的雙手,像棉花一樣綿綿無力。
原來下遊風谷鎮的村民在河裡撈出一具浮屍,經警方比對,正是西河鄉稻村人楊金山,便通知了家屬。
楊松夫婦老來得子,把這個獨子寵溺有,捧在手裡怕他融化了,放開手又怕揉碎了。本來想讓孩子讀書,將來考公考乾,光耀祖宗,誰知這孩子壓根不是讀書的料,每周末回家,都像哄祖宗一樣哄才肯去學校,初中未畢業了,就沒再繼續念,去應征又不達標,於是只有任起闖蕩社會。走的那早上,楊松老婆把眼睛哭腫得像個肉瘤,楊松安慰說:“孩子常年在外讀書,又不是沒出過門。”
直到有一天早晨,周村長出現在他家,從周村長支支吾吾裡,兩口子隱約感到了什麽。
“沒事的,村長,你盡管說。”楊松強裝鎮定,但雙手有些打顫。
“金山他......他出事了。”
老兩口如晴天霹靂,楊松老婆受不了如此噩耗,當場暈過去了。
老兩口哭了三天,楊金山的姐姐和姐夫組織人,到處詢問,才知道楊金山去了金礦。
“大概二十天差不多了吧。”
梁宇認認真真想了一遍,如實回答。楊金山在七號洞,雖同住在方圓半裡內,但兩人交情一般,各自忙碌,若不特意去見一個人,光靠偶遇,一年見不上一面也不足為奇的,還好兩人見面次數還多一些,交流次數手指一掰就算得過來。“叔叔,是出什麽事了?”
梁宇見楊松如此,預感大事不妙,思量片刻,還是先問了出來。
“金山他......沒了!”
老人撕心裂肺地哭起來,梁宇一時愣在那裡,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你帶我去看看金山的住處吧。”老人情緒平複了一些。
梁宇扶楊松起身,他才發現老人消瘦如柴,比他印象裡老了太多。
楊金山的鋪很亂,已經落了一層灰,幾隻鞋子就凌亂地扔在床上。
幾個室友橫七豎八地躺著。
老人緩慢地理好鋪,理得很慢,也理得特別的平整。也許他認為這樣,今晚兒子就會回來睡覺吧,只是眼淚在老人的眼裡瑟瑟地往下掉。
楊松在理順的床單上坐下,已經泣不成聲了。
梁宇不知所措,呆呆地立在那裡。
楊金山的那幾個室友聞訊,有幾個逃一樣跑出去了,嘴裡念念有詞,“晦氣,晚上誰還敢在這裡睡了。”只有一個愣在那裡,跟梁宇一樣,也是手足無措。
金礦被封了,那是九號洞出金的第二周。挖出金的那天,眾人異常浮躁,金礦還出現了持械鬥毆事件,民工之間也相互搏殺,人心惶惶,都貪婪地以為:金子就是我的,誰也別想分走絲毫。
附近方圓十裡內的居民聞訊都從四面八方趕來,從礦洞裡搬出金礦石,就四散在逃林子裡,被安保人員追上時,寧可扔到河裡去,也矢口否認他們的搶劫行為。
向雄派了幾十名保安,才把事情壓下來了。
在附近村民家挨家挨戶地搜,從各家牲畜圈裡搜出的金礦石就有一卡車。
那幾天人人出洞都要搜身,不為民工攜帶武器,只怕他們私藏金子帶走,每人脫光了查個遍,像審訊犯人那樣。
見礦上一團糟,梁宇找了洪監理,結算好工錢就走了。這時候的工人就是狡兔死後的走狗,洪監理自是二話沒說就給他結了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