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一個早上,阿牛的工地來了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工。
“你叫什麽名字?”
“吳阿木。”
“哦,好好乾,早晚會發財的。”
於是那家夥就哭了起來。
“哎呀,一看你就沒吃過苦的主,細皮嫩肉的,也難怪沒有師傅要你了,沒事跟我搭吧。”
阿牛的皮膚越發的黑了,他安慰著這個第一天來工地的菜鳥,“你們這些有文化的年輕人啊,出路多。梁宇知道吧,現在是知名人物了,有錢有勢的,以前還不是跟我一起砌磚的.......哦,對了,你也學挖掘機技術吧,梁宇就是挖掘機上發起來的,還是我介紹的呢。”
黑牛誇誇其談,眼色中更是道不完的得意,那個新人已經有些累的喘不上氣了。
命運啊,他本來是要去學校上課,教書育人;誰知竟落到如此下場。
天堂、地獄;很多時候都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沒幾天,阿牛的姐夫給阿牛帶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縣城擴建,他們城南大概要政府征用了。
阿牛開心得差點得了心梗。
——老天啊,終究有一天,你會給我黑牛開一次眼了!
後來心緒就慢慢平靜了下來。他按照姐夫給的算法一算,天啊,梁宇的居然比他的多出一百來萬!
黑牛心疼如割,這種痛,比他自己丟了一百萬還難受!
他後悔自己沒多買一塊地,他更後悔建議梁宇買地修房了。
他跟老婆提出了離婚。
他老婆叫小紅,姓什麽就迷惘了,他第一次跟梁宇介紹:“你小紅嫂”。梁宇就記住了她叫小紅,往後就畢恭畢敬地叫“小紅嫂”。只知道小紅是有錢人家出生,雖同樣是農村人,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也算有臉面的人家,不是他姐夫家的關系,都不一定看得上他。這些年小紅受夠了他的臭脾氣:這人沒本事又裝,到處欠帳,被人催債,有幾次就被人家在大庭廣眾下要債,顯得特沒面子......於是爽快答應了,孩子歸了女方,房三十萬算,歸他,給了女方十五萬,借的是他姐夫的。
黑牛離了婚,像脫韁的野馬。開始憧憬未來了,他要找一個年輕貌美、脾氣溫順的,他要住洋房開洋汽車......
這樣想著的時候,嘴角就開了花,班也不上了。他的原話是:“去你媽的砌磚師傅,工錢勞資也不要了,買點錢捎給你媽。”
包工頭見他五大三粗,也就敢怒不敢言,“三個月的工錢啊,你確定?”
“去你的,老子缺那點錢?你看我像缺那點錢的人嗎?”
“老公,吃飯了。”
楊雪敲開梁宇的書房,映入眼簾的最醒目的還是那張獎狀。破破爛爛,跟新房新牆壁形成鮮明對比。
晚餐很豐盛,是楊雪幫著樓建英做的。
他們的女兒梁揚一歲半了,楊雪辦了一個賣犛牛肉干的店鋪,忙不過來,樓建英就一直幫助著照顧。
一家人正吃得開心,黑牛“篤篤篤”地敲著門,在院門外大聲的喊,“開門,開門!”
“阿牛叔叔,請進。”楊雪照著孩子們稱謂,禮貌地讓進了黑牛。
“梁宇在家不?”
“在的。”
梁宇見著來人是阿牛,很禮貌地站起來,“阿牛叔叔啊,坐坐。”
“你們吃,你們吃。”
阿牛沒吃飯,自顧自在沙發上躺著看起電視。
吃完飯,
楊雪看得出阿牛有事,就抱著孩子,領著母親去了臥室。 “來,借你的錢,還你。”黑牛傲氣地把兩萬塊丟在茶幾上。
梁宇記得這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他和阿牛剛認識一年左右,相談甚合得來。有一次黑牛說家裡有事,差點錢,他把身上僅有的兩萬都借給了他,那是他從礦上拚命省吃儉用攢下的。 那時的兩萬塊還是能辦一些事情的,都沒舍得花,後來有段時間急需用錢,他跟阿牛要過,阿牛說,“會給你的,我不是現在沒有嘛”。後來他也就沒再要,只是心裡自然是不爽的。
“算了,你拿著吧。”
梁宇淡淡一笑。
“我知道,現在的你,不差錢;但親兄弟明算帳。”阿牛點上一支煙,把灰塵抖在茶幾上,整個屋裡都彌漫著煙味和灰塵。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說,“對,親兄弟明算帳。我們這個地方要拆遷了,你聽說沒?”
“沒有啊。”
梁宇還是淡淡地說。
“你這塊地是我建議你買的吧?”
黑牛眼睛如刀一般盯著他,害怕他不承認了,直到梁宇說“是”,他的眼裡才綻放了一朵花。
“我覺得,拆錢款你該分我一半,不過咱們是好兄弟嘛,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一百萬就行了。”
梁宇以為他在開玩笑,隨口說了句“好”,黑牛開心地跳起來,“你果然是個講信用的人,沒看錯你,好兄弟。”
黑牛掏出一張紙條塞進梁宇胸口,“這是我的卡號。”梁宇沒反應過來,一溜煙就走了,走到院門口,高聲說,“不可反悔。”
“怎麽可以這樣啊?不是神經病嗎?”楊雪聽丈夫說後很是氣憤,氣嘟嘟的煞是可愛,梁宇心中一動,一把抱起就向臥室裡去了。
“孩子還沒睡呢。”
夏日的黃昏後,氣溫就涼下來,夏蟲在屋外的田間鳴唱,螢火蟲飛來飛去,好美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