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開著一輛牧馬人,在諾依的山路上蜿蜒而上,山路直通向楊扎西的牧場。山路是泥巴路,夏季雨水又多,車輪在稀泥漿裡吃力地爬著。
他是把父親的骨灰送回來的,送到跟母親團聚。梁友明死刑那天,他沒去,甚至他也沒給他找律師。
他把父親的骨灰盒埋在了母親旁,沒有碑文。
那天沒有下雨,那天他也沒有哭。
他只是平靜地給母親的墓地鞠了一躬,就往楊扎西的牧場而去。
越野車穿過原始森林,沒過半小時就來到了牧場。
曾經看似很大的牧場,在越野車的飛馳下,已經很是渺小了。沿途都是他的良品犛牛,肥碩無比,最是光亮烏黑的、花白的鬃毛,在藍天下奔跑起來,煞是好看。
梁宇搖下車窗,那些遠處的、近處的犛牛都衝他哞哞的叫著。陽光明媚,藍天湛藍,清風也清爽,他不禁有點釋然。這樣悠哉的地方,悠哉的草原,悠哉的風,悠哉的藍天......別少了悠哉的人。
“來了?”
“嗯,來了。”
扎西穿著一件藏便服,像一個藏民。
扎西其實不是藏民,扎西只是一個藏民家的義子。
梁宇在牧場上住了兩天,楊雪打電話來說女兒想爸爸了,他當然知道是老婆想他了,就告別了老丈人,向縣裡駛去。
路過西河鄉鎮府時,望著嶄新的樓房,有些動容,就停車在街上逛了逛。
“梁宇?真的是你啊,老同學。”
姚玲玲在售賣著小賣部,楊子裡的小賣部。
自從掃黃、賭後,楊次裡的麻將館幾經周折,最後還是成了小賣部。
姚玲玲和王索是今年剛完婚的。
“王索,王索,死哪去了?”姚玲玲大聲叫著,像絕了曾經楊次裡叫王邊馬。
王索有點發福,也有點蒼老,皮膚也黑漆漆的,跟印象裡白白胖胖的富家子弟王索有點差池,要不是有介紹,梁宇都以為是王邊馬呢。
“老校友來了,不打個招呼?”姚玲玲對王索說,但不等他打招呼,就命令道,“去做飯。”
王索得了王邊馬真傳,像個乖巧的孩子一樣答應著回去了。
“玲玲今天又漂亮。”
“哪裡哦,張哥!”
姚玲玲扭著腰肢跟路過的一男的打招呼。
“玲玲妹妹,昨晚又去跟誰瘋狂了?沒精打采的。”
姚玲玲扭著腰肢跟買酒的一男的找零錢。
梁宇一陣尷尬,就在他家店裡買了一包大重九,逃一樣離開了。
“老同學,別走啊,吃過午飯再走......”
姚玲玲扭著腰追出來,梁宇已經跑遠了。
不巧的是,在姚玲玲家店門口不遠處,他看見了王邊馬。
王邊馬的周圍全是蚊子,就像一窩蜂,王邊馬點著煙,在煙霧飄渺裡,遠遠望去,還有幾分蜂圍蝶陣的仙境之感。
梁宇其實沒認出王邊馬,他是先認出的向雄。
向雄比以前消瘦了,也比以前更黝黑了。蒼老的皮膚,饑瘦的身軀,沒了礦山時的威嚴,似乎精神狀態也顯得萎靡。
“雄哥?”
梁宇有些訝異,向雄顯然是沒認出梁宇,見對方人高馬大,穿得也撐頭,就很謙卑地說,“你是......”
“我是梁宇,跟你挖過金。”
“哦,原來是梁......梁宇啊,好久不見。”
向雄顯然是想不起來梁宇和他還有交際。
也難怪他想不起來,因為壓根就沒記住過。但此時,他竟假裝認識,像模像樣地說著,畢竟這一帶,梁宇幾乎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了。 梁宇跟他排煙,排的是大重九。
“這位是王邊馬,以前西河中心校校長,現已退休了。”向雄尷尬的笑著,介紹著王邊馬給梁宇,以緩解尷尬,他知道梁宇應該是王邊馬的學生。與其一個人尷尬,還不如兩個人尷尬。也算是王邊馬幫助他分擔火力了。
“王校長?”
“我已經不是現在了。”
王邊馬弱弱地說著,其中心酸,無盡唏噓。
向雄在栗子鎮組織賣淫,被判入獄十年,跟王邊馬就是獄友。王邊馬是被他們打罵著度過獄中生活的。這一來二去,竟有了情懷,當王邊馬出獄後,向雄就來探望他了。
當時見著向雄,王邊馬有些膽怯,“雄哥,怎麽這麽有空?”
向雄一手壓在王邊馬肩上,使勁一壓,王邊馬差點摔倒,“怎麽,王邊馬,你他媽的不歡迎老子?”
向雄在入獄前自詡為“黑老大”,主打一個欺軟怕硬,逮住弱勢群體欺負。入獄後,王邊馬便成了他過癮的對象。等他出獄後,世道已變,沒人在乎他“雄哥”。他的老婆,就是栗子鎮上那個扭腰的老板娘,先於他出獄,就找了原來的嫖客過起了生活,雄哥在街上餓了三天,在吃霸王餐被再次拘留以後,開始恍恍惚惚、有些失落起來,這也是他來找王邊馬的主要目的:過把癮。
家裡來了客人,來了王邊馬的客人。
姚玲玲故意把掃地的聲音弄得特別大,把刷碗的聲音弄得特別大,把走路的聲音也弄得特別大。“王索,你個沒用東西,天天去別人家找飯吃啊?”
王索莫名其妙,他不是天天在家嗎?但不敢頂撞。
“玲玲,別......”
楊次裡剛剛開口,姚玲玲把掃把扔給她,“來,別坐著,老人家動一動,對身體好,會長命百歲。”
楊次裡也就不敢開口了。
“黑老大”向雄是跟王邊馬一起睡一間房的,他的臭味熏了他一夜。
梁宇開著車,穿過墳崗,無意間發現劉華部長的墳墓。
從墓碑上看,他應該是第二年就去世了。
梁宇停了車,搖下車窗,迎面撲來一陣尿騷味。
一個戴鬥笠的老人牽一頭黃牛經過,那黃牛一邊走一邊尿,把黃土地尿了一個鋸齒狀的曲線。
“你認識啊?”
老人看出梁宇正在望著劉華的墳墓發呆,就問了一句。
“劉部長?”
“是啊。當年可威風了,不過那又怎樣呢,再威風,死了還不是一抔土,還不是跟餓死鬼做著鄰居。”老人顯然對劉部長頗有意見,他也不管,梁宇對劉部長是敵是友,是褒是貶。
“餓死鬼?”
“呐。”看出梁宇的疑惑,老人用頭示意,梁宇順著望去,在劉華的墳墓不遠處,發現了楊彬的墳墓。
“楊彬......哪個邪教的信徒?”
“邪教害人哦。”
老人搖搖頭,勒住了牛繩,那牛舌頭正伸向墳邊一棵草,“不乾淨”,老人這樣呵斥。
楊彬風光的時候,手裡管控著十幾個信教徒,整天就跪在一根十字架前喊咒符;可謂是領導癮過足了。
隨著“西部大開發”的進程,山區也漸漸富裕起來,沒人再信那一套鬼話了。“楊法師,表演一個。”眾人起哄,起初楊彬虔誠地“主啊,神啊,哈利路亞......”,眾人哄堂大笑,張老頭也在人群裡笑直了背;後來楊彬就破口大罵,“表演你媽!”幾個年輕人就圍毆,老大媽破口大罵:“去死吧,死禱告份子。”
總之楊彬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去務農吧,怕累著;去從商吧,覺得很沒有面子;就這樣抱著一個十字架廖以度日,撩到一生。餓了就乞討一樣,到處蹭飯吃,以前他的那些“教徒”一貧如洗,但只要他上門,定會設法殺雞宰羊;現在他們都富起來了,卻每每隻得一碗殘羹剩飯。神通廣大的彬法師迷惘了,不久就餓死在了家裡。村委的人發現時,已經蒼蠅滿屋,臭氣熏天了。
楊彬的土牆屋是全鄉留下的唯一沒有被煙熏黑的破茅屋。
“生前不對付,死了倒成了鄰居,多隔應。”
老人說著,一揚鞭,那頭牛就乖乖地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