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村兩面環山,勢如天塹,西河流過這裡,從學校逆著河流走,大約十裡就到了。冬天的風吹面如刀刻般刺骨,總是耳畔呼嘯而過,留下滿天塵土飛揚,一般人家都會屋後留下一片菜地,到了冬天,只有菜園有一點綠油油的,其他的都是黃沙一片,遠遠望去,很是空曠,更顯荒涼。
王光霞就倚在院裡曬太陽。一條寬大的褲子又破又爛,已經看不出是裙子還是褲子了,也分不清本來是白色的黑色的了,幾乎就跟泥土一色了;整個妝容,一個蓬頭垢面也不夠形容,衣領上的汙垢,一塊肥皂用完,不見得洗得個芳香。
她已經髒得沒底了。
一見兒子進來,咧個嘴傻傻的笑,好在沒說她的名言。
“媽,我給你買了餅乾,還有水果糖,可樂......還有很多好吃的。”
梁宇從自行車上取下一個塑料袋子,這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放學回家就會給媽媽買吃的。王光霞一把搶過,依舊“嘿嘿嘿”地笑。
梁宇把後座上綁著的被蓋抱回了家,一拍打,竟塵土飛揚。別人家孩子都是爸爸牽著馬去馱回來的,他的父親經常不在家,他開學放假就更難遇上恰好父親在家的契機了,記得上三年級的時候楊包幫馱過一次,後來同學們笑他,“你的父親來接你了”。從此他就對楊包很抗拒了,後來有幾次,他發現楊包跟她媽媽的來往,就對他狠之入骨了。
有一次,父親趕著馬群回來了,他就對父親說,“爸,你可不可以不做趕馬幫了?”
父親當時很詫異,沒有理他,他央求道,“爸爸,求你了,不做馬幫了,家裡跟媽媽一起種地吧。”
他甚至都快落下眼淚了。
其實,他不知道,梁明友這些年在外遊走慣了,兩隻手已經白白淨淨,不再像個莊稼人的樣子。走累了,找陰涼地方睡一覺,心情舒暢,就唱著山歌騎著馬,唱累了,就拿葫蘆瓶對著嘴喝酒。像俠客那樣遊蕩江湖,浪跡天涯,無拘無束,他享受這種遊蕩,更喜歡這種無拘無束,他甚至覺得這種仗劍天涯就是俠客,甚至為此還做了一個壺。
他就是這樣認為的,並且他也為此而傲嬌,即使跋山涉水後,甚至也掙不了幾個腳步錢。
於他而言,行走是有癮的,他甚至覺得人應該就到處走走,所以,他也不太瞧得上那些窩在家,一窩就一輩子的人,即使人家富得流油,即使他餓著肚子的時候。
他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兒子的提議,自然是置若罔聞,甚至覺得這兒子太矯情,太陰柔了,以至於有些鄙夷了:簡直枉為我這一身俠骨。
“不去跑馬幫,誰給你交錢上學,誰給你買新衣服?男人家家的,是可以哭的嗎?丟臉。”
“我不要玩具,不要新衣服,我也不要讀書,我只要爸爸媽媽。”
“哼,爸爸死了,還是媽媽短命了?你哭個球,老子要揍你一頓!”
“我不要楊包叔叔接我放假,我要爸爸接……”
就是那一次,梁明友給梁宇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
“行,那以後自己去馱衣服被子。”
梁宇很開心,不過為了不讓父親走,他玩起心機:故意學不會騎。
梁明友就手把手教了他一個禮拜,後來逐漸失去了耐心,開始罵爹罵娘了;直到梁宇故意把車騎進陰溝裡時,梁友明爆發了,一個耳光扇在臉上,梁宇兩眼冒星星,幾乎摔倒了,沒來得及哭,梁明友不管你這些,一個飛腿踢在屁股上,梁宇就飛出了兩米,他已經分不清是騎自行車摔的疼,還是父親踢的疼了,一個疼痛難忍,“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暴燥的梁明友也軟下心來,問道,“沒事吧。”
梁宇哭得更凶了,委屈和著眼淚跟鼻涕,一抽一抽的起伏著。
“沒完了?差不多得了。一個男人,哭個球啊,爹媽又沒死。”
他記得,那天他是哭著給父親證明,他會騎自行車了,還騎得飛快。
“這男孩啊,就該拳頭伺候,才能長成大男人。”
梁明友還對自己的教育很滿意,當然也是對梁宇的認可了。在梁宇的心機下,那是他與父親呆一起最長的一段時間;當然也是父親的最後一面,他會自行車的第二天,父親就迫不及待地叫著阿火走了。
父親走了,仿佛一絲留戀都沒有,甚至有些熱切。那一排銅鈴聲,越來越小,直到聽不到了,他佇立良久,知道父親已經走遠了,一滴眼淚又奪眶而出了。
再次有父親消息時,他竟成了殺人犯!
此時,王光霞正把所有零食撕開,一把一把的往嘴裡灌著零食,吃得急了,一個勁咳嗽著。
“梁宇,你的箱子。”
周明和阿木抬著一個舊舊的木箱子走進院來。
“太感謝你了,屋裡坐!”
“不了,我們去洗一下被子。”
兩人把箱子抬進家裡後,周明就婉拒著,阿木靦腆的笑了笑。阿木是阿火的弟弟,梁宇他們同級不同班,他是二班的,成績特好,就是人有點內向。
梁宇的箱子是放不上自行車,就順著村長的拖拉機載回來的。那時,鄉鎮府到稻村有一條寬馬路,拖拉機勉強能開過,村長就買了一輛拖拉機,時常去鄉鎮裡批發飼料、化肥、大米、鹽這些到村上販賣,後來乾脆到縣裡去進貨,導致鄉裡商店老板都恨透了周富強,周富強不管這些,風風火火地做著他的生意。周明讓他把被子一起放拖拉機的,就是拗不過梁宇。
“周明,周叔叔下午在家不?”
“我爸啊,我不知道,他一天天事情特別多,說不準。”
“好吧。”
“你有事?我可以帶傳。”
“是這樣的......我家的這個地,沒人種,你知道的,我媽媽這情況;所以我想把地租出去,周叔叔認識的人多,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種地的,價格都好說,我不想把地荒廢著。”
“這個事啊,我早就想給你出這個主意了,包在我身上。我給你帶到,或者你現在去我家親自給老頭說也成,走吧,你自己說,老頭可能更加重視也說不準。”
“好。”
周富強是個很有親和力的長輩,在稻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主要這人膽大心細,敢說敢乾,也願意為老百姓乾實事,替老百姓說話。自從當上這個村長後,為稻村向縣裡要來了許多項目,最顯著的就是水利。以前村裡飲水都是通過渠水溝,村民就從家門口流過的渠水溝裡舀水用;上遊的一些素質低的,在渠水裡洗衣服,泡腳,倒廢水甚至撒尿;又或者豬、狗、馬、牛這些牲畜往渠裡大小便,導致下遊飲用的都是糞水;周富強上任後,到縣裡找來管道、水泥,戶戶通了水管,還每隔三裡修築一個備水池,讓人人喝上了乾淨的飲用水。那個沒有工業的年代,簡直就是家家都有天然礦泉水,打開水龍頭就能喝。
當然,起初是對周富強歌功頌德,久了,自然就有閑言閑語,說周富強在這個項目裡貪了多少油水,哪個工程裡撈了多少肥肉;尤其大家都土牆木板房的年代,周富強家築起了青磚蓋起了紅瓦,開上了四輪拖拉機時,大家就妒忌不已,有些人已經咬牙切齒了——周富強那聲聲“噠噠噠”的馬達聲裡,多少民脂,那“突突突”噴出的炊煙裡, 多少民膏。
然而,每每遇見周富強,沒有一個人不畢恭畢敬地叫一聲,“周村長!”
那種仇恨似乎局限於群眾,至於個體,是敬重周村長的。這種敬重的強弱程度似乎在個體間產生了競爭,都擔心自己對周村長的敬重落人於後了,後來就形成了一種趨炎附勢風。
咒罵周富強的如火如荼,巴結周富強的爭先恐後,然而,他們是同一批人。
“你家都是些肥沃的地哦,好租好租,下次開會我把他重點講,晚上我也跟大夥兒提一提;但是,侄兒子,這個租金能不能賒著,隊裡和村裡做擔保。這個租地的,我想大部分都是吃不飽的人,有錢就不會租地了。”
周富強是個熱心人,凡事當仁不讓,向來是能幫則幫,不能幫想辦法也幫,自然是爽快的答應了下來。
“可以的,實在不曉得怎麽謝你了,周叔叔。”
“謝啥謝,好好把心思用在書上,讀書改變命運啊,不讀書不行了,這個世界,一天一個樣,我們是跟不上時代的腳咯。”
不負周村長所言,梁宇家的田,很是搶手。梁宇自然也沒坐地起價,以預期價格租給了上村張老頭家種。老張頭家不計劃生育,四個孩子,均已長大成人,加上年邁的父母,人多地少,幾乎快餓肚子的地步了,他對梁宇這小夥子很是感激,因為於他而言,這比預期的少很多了。
那年梁宇十四歲,跟普通農家孩子一樣,晚上學三年,直到把田地租出去,一塊沉在心裡的石板才從這個孩子的胸口丟下,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