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鵝毛一樣的雪花,杜文又想起了王邊馬的那只花母雞上掉下的毛。
“那只花母雞上掉下來的毛,大概有這麽大一片吧?誰知道呢?”
杜文苦笑,本該是多麽愜意的天啊。
遠處的西河,“嘩啦嘩啦”地流過漫天的雪地,流過冬天的寂寥,這是多麽安詳的村莊啊。
只是遠處農家的一聲雞鳴,又讓他想起了王邊馬家的那只花母雞,以及那晚他吃的那隻雞。
杜文有點作嘔了。
“安排個任務,以雪景為內容,創作一個作品,晚上自習課我來驗收,可以是詩詞,可以塑雕像,可以是畫,不限文體,不限科目,只要是表達自己想法的作品,都可以。晚上見,同學們!”
“唉,老師,讓我們去打雪仗吧!”
“下午就交,苦啊,難啊!”
哀嚎聲一片裡,杜老師揚長而去。
而窗邊的梁宇,一臉嚴肅,紙上已經洋洋灑灑寫了好幾排字。
這場雪,一直下到晚間,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十裡長街,千舍萬戶,目之所及,一片白皚皚,那些早晨興奮地打雪仗的人群,早已經厭倦,都躲到家裡去了。遠處“哞哞”地幾聲牛鳴,大概是餓了。
“哎呀,瑞雪兆豐年啊。”
五年級一班,安靜得跟外面的世界一道,孩子們正襟危坐,等待著杜老師。杜老師在門口踏著雪,把身上的雪,鞋上的全收拾乾淨,筆挺地走入教室。
“哇,琴!”
“什麽琴,那是吉他!”
孩子們忘了上課起立,整個教室也瞬間沸騰了。
“各位同學的作品都準備好了嗎?”杜文嘿嘿一笑,向在坐的各位同學四處望去,沸騰的教室瞬間冷下來了,“嘿嘿,看來大家都準備了,我很欣慰啊。”
有些搗蛋的孩子,此時又開始活動起來了,都在拿同桌的作品尋開心。
“哇,情書,情書!”班裡最活躍的楊雪高舉著一張紙,同桌梁宇伸手來搶,嘴裡念叨,“還給我,快還給我!
“雪花是美豔的
愛情也是
一夜
你沒有準備
我沒有防備
它就輕飄飄地
裝滿了我們的世界
可是
裝滿了世界又怎樣呢
一小時,或一星期
就會被太陽洗劫
那些地裡吸收了雪水的種子
那一顆
能開出雪一樣的花?”
“給誰的,給誰的!”
“梁宇早戀,梁宇早戀!”
“哇,愛情!”
“雪一樣的花?楊雪一樣的花?”
伴著楊雪尖聲高亢的聲音,教室裡已經一片狂歡了!
“諸位安靜一下,安靜一下……”杜文示意大家安靜。等嘈雜的聲音小了一些,繼續說,“容我點評兩句哦,這個梁宇同學,把易逝的東西跟雪花做比,見解獨到,立意新穎,不錯,難得的一首白話詩,世間美好的事容易失去,我們要好好的把握住他,拿出勇氣把握住。當然了,這個早戀,我是堅決反對的。”
“哈哈哈哈。”
好幾個後排的男生,已經笑得東倒西歪了。
“楊雪同學,別光顧著同學了,你的大作呢,大家一起欣賞。”
楊雪笑歪了的嘴,突然地縫上了,雙手抱著課桌,一臉的害羞。
“莫非……莫非你的也是情書?”
“才沒有呢。
” 杜文壞壞地笑著,楊雪這小屁孩哪經得住他詐,一把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書包,打開書包,原來是一個雪犛牛頭,該說不說,還有幾分活靈活現。
“心靈手巧,好作品。”
經老師一誇,楊雪開心極了,吐著舌頭向一旁的梁宇扮了個鬼臉。
接下來都展示了各自的作品,有畫雪花的,有寫雪景的,各種各樣都有,杜文也是連連稱讚,毫不惜詞。最引起他讚賞的是周明的素描畫:流水上一座橋,幾株青翠的竹和屋舍,瓦簷上的殘雪。儼然一副鄉村的冬天景象,頗有幾分意境。
“周同學的畫,可以贈我嗎?”
“啊?當然可以。”周明先是有點不敢相信,然後是些許自豪,於是爽快地說。
“幫忙署上大名吧。”
杜文走了兩步,然後回來叫周明簽上了名字;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言語中盡是得意,“以後咱們周同學出了名,我這就是無價之寶了,哈哈哈。”
“老師,你要彈琴唱歌啊?”
“唱歌,唱歌……”
孩子們在楊雪的鼓動下,開始起哄了。
“我早就想高歌一曲了,你們不叫嚷,我這人臉皮薄,不會毛素自薦啊,哈哈哈哈。”
杜文抱過吉他,風趣地笑著。
“靜靜的村莊飄著白的雪
陰霾的天空下有鴿子飛翔
白樺樹刻著那兩個名字……”
吉他聲悠揚,杜文老師略帶沙啞的聲音,跟屋外這靜靜的夜幕下的雪,孩子們聽得如癡如醉。連最活躍好動的楊雪,也不知不覺地把雙手放在了桌上。
“篤篤篤……”在孩子們的掌聲裡,王邊馬敲開了五年級一班的門,這是今天第二次他來找杜文了。
“杜老師,你不帶著孩子學習,鬧哄哄的幹嘛呢?瞎搞,整個學校就你們班的聲音最大。”
“王校長,德智體美,全面發展嘛。”杜文嘿嘿一笑,不以為意。
“快期末考試了,到時候考不過二班,我們再算總帳。我尖子生都在你這個班,別給我帶歪嘍。”
王校長義正言辭,這一次沒有跳舞的笑容,但雪花還是灌滿了他的地中海,就像頭頂著一場雪一樣。
王校長走了,在雪地裡留下了一串串圓圓的腳印,大概是雪太厚,他太矮,用大腿拓下的印。
“我就教你們《同桌的你》吧。”杜宇看了一圈,“楊有才同學,你的字漂亮,來幫把歌詞抄在黑板上,有興趣的同學,可以找張紙抄一下。”
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拿出筆記本,鋼筆在紙上“唰唰”地劃過。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
一遍遍,一句句, 全班終於學會了,夜也已經黑了。
“來,我給大家伴奏,各位呢,可以稍稍把音往下壓一壓,我們來個大合唱。”
“……誰看了我給你寫的信,誰把它丟在風裡。”
雪還是靜靜的下著。遠處的燈火,遠了;片片雪花飄到臉上,化了。梁宇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同桌的楊雪,扎著兩瓣馬尾,安靜得如一個淑女——原來安靜下來的她,還有點好看。
——哦,同桌的你。
梁宇這樣想著的時候,一串鈴聲就從窗外拍過來,仿佛在跟著雪花一起飄蕩。
很奇怪,這一次他沒想起父親的銅鈴來。
期末考結束那天,周明跑來對梁宇說,“杜老師叫你去一下,在他宿舍。”
梁宇忐忑地敲開了杜文老師的門。
“這本書,拿回去看看,下學期開學季交一個讀後感給我,有機會也看看其他的書。”
梁宇一看,書面《老人與海》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好的,謝謝老師。”
“嗯,等會兒……聽說你在看武俠小說?”
梁宇接過書正往外走,被杜文叫住了。
“對不起,老師。”
“你喜歡金庸還是古龍?”
“古龍。”
“幸好不是梁羽生,為什麽?”
“我喜歡古龍的文字,詩一樣。”
“為什麽說對不起?”
“我應該把精力放在讀書上的。”
“哈哈哈,你不就在讀書嘛,去吧。”
“老師再見。”
“再見,梁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