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老師是王校長他們開會那天下午到的,王校長自然沒有去找他談。
孩子們的成績杜文其實是知道的,因為閱卷完他才走的,當時王校長還對他說,“杜老弟,你們班考得很不錯。”
他找到周明時,周明正和姚玲玲正在教室裡看書呢。
“這位同學很面熟哦。”
“杜老師好,我是隔壁班的,姚玲玲,有問題請教周……周明。”
姚玲玲顯然有些嬌羞,連看也不敢看杜文,躲著個臉自我介紹。
“哈哈哈,沒打攪到兩位學習吧?”杜文自然知道小孩子的心理,打趣道,“周明,來一下。”
周明應著跟杜文走了出來,還不忘對姚玲玲扮了個鬼臉。
“男女同學相互幫助,本人呢不反對,但也不支持,自己知道要保持距離。”等走遠了,杜文就一本正經地說。
“我們……我們沒什麽的,杜老師,你相信我。”周明膽怯地低下頭,說的話也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見到梁宇沒有?”
“剛剛才在宿舍見過,他可能去後山了。”
周明見老師結束了尷尬的話題,長舒了一口氣,聲音也放大了幾倍。
“對梁宇同學,多照顧一點。好,你去看書吧,我到後山去看看。”
“老師,我去找吧。”
“你忙你的,我順便去後山逛逛。”
學校的後山是一個自然形成的小丘,一條曲徑在山石間纏繞,路陡峭得很。下午的風往往比上午刮得大,惹得塵土飛揚。梅花早也凋零,幾株桃花,淺淺地開著花,陣陣風裡,也還能隱隱約約嘗到花的淡淡芬芳。站在從最高處的石堆上,沒有一覽眾山小,但整個學校可一覽眼底——青磚瓦房,屋頂陳舊的青苔,去年的爬山虎就爛在哪裡,大部分都藏梧桐樹後,若隱若現,有些窗戶,仿佛是長在樹杈裡的一樣恰到好處,這畫面,在柔柔的春光裡,別有一番雅韻。
杜文老師想起一句詩詞:屋舍儼然,有良田美竹桑屬之類……
好一個桃花源!
可是,遠處一聲雞叫,又讓他想起了王邊馬家那只花母雞。
世間哪有現成的桃花源啊,要是有,那應該也隻屬於幾個人間的默契吧,譬如:一份心照不宣的友誼,一對恩愛不棄的夫妻,一家和睦相處的家庭……
杜文發現梁宇時,他正在一塊石板上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書,津津有味地看著,旁邊還坐著一個小女生,兩個馬尾辮,手捧一包辣條,也津津有味地吃著。
杜文自然認出了是楊雪,這個被他安排和梁宇一桌的女孩,開朗的女孩——呵,這憂鬱的孩子,別把我的初心給搞偏了。
杜文苦笑了一下,小學應該是排斥異性的年齡,今天是撞鬼了嗎,怎麽處處男女搭配啊?
也難怪,這些孩子可都是十四、五歲,情竇初開的年齡。
“杜老師!杜老師!”
杜文正猶豫要不要過去時,楊雪大聲喊著,並向他揮著手,這聲音,也怪不得同學給她起外號了。
“兩位同學在用功呢?”
“我沒有,是他用功,嘿嘿。”
楊雪用手指著梁宇,一邊嘿嘿傻笑,一邊塞了一根辣條到嘴裡,然後整包一起塞過來,“杜老師,我請你吃辣條!”
“你自己吃,謝謝啦。”
“你吃一個嘛,很好吃的。”
杜文看著這孩子,無奈地搖搖頭,
“你啊,該用用功了,聰明腦子用在學習上。” “我不要,看到書就頭昏眼花,像敲開了瞌睡的閥門一樣,哈哈哈哈。”
“梁宇同學,作業完成得怎樣了?”
梁宇見著杜文老師過來的時候就關上了書,只是埋著頭不敢看老師,心裡犯嘀咕:這楊喇叭叫老師過來幹嘛呢?
“《人間詞話》?好書!”
沒等梁宇回答,杜文就接過了梁宇手裡的書,翻了幾頁,顯然他很震驚,這小子居然已經在看這種書了。
“誰給你的書啊?”
“我父親留在家的……課外讀物。”
“好書!要反反覆複讀才有味道,本人也比較喜歡,不懂的就來問,我們一起探討。”
杜文翻了幾頁,但沒看內容,然後就還給了梁宇,梁宇畢恭畢敬地雙手接過,繼續埋著頭。
“上期安排的寒假作業完成得怎樣了?”
杜文站起來,準備走,走了兩步就回過頭來問。
“我讀了三……三遍,但是有些地方還……還是讀不懂。”
“吞吞吐吐,大膽一點,把腰挺直了,埋著個頭好看啊?”
說著在梁宇的腰背上不輕不重地給了一拳,然後邁步走了,“明天下課後交給我。”
“嗯。”
“這個垃圾食品少吃一點,楊雪同學。”
走了幾步,杜文又轉過身對楊雪說。
“不要你管,偏心鬼。”
楊雪把辣條嚼得更加的響了,這副模樣,把一絲不苟的杜文都逗笑了,笑著說,“哈哈哈哈,你說說看。”
“你給這個早戀狂單獨安排作業,都不管我。”
“行,那你寫兩千字作文給我。”
“兩千字?我的媽啊,杜老師,我騙你的,我騙你的,你一點都不偏心的,真的。”
楊雪張大了嘴,手裡比著兩根手指。
“八百。”
“杜老師,你好帥啊,而且你一點都不偏心的,真的,我不騙你。”
杜文笑了笑,轉身走了。
“杜老師,我認識的字,八百個都沒有啊,饒命啊!”
楊雪追了一段路,就停下了,比了一個抽打自己嘴巴的動作,但到底還是沒打下去。
“自作自受。”
梁宇也被她滑稽的一幕逗笑了,四個字準確總結。
“什麽人啊,幸災樂禍,落井下石。”
“文采不錯,出口都成辭海了,這八個字可以頂八百個。”
“你給我站住,早戀狂。”
楊雪和梁宇你追我跑,你停我也停,就這樣打打鬧鬧地回了教室。如果跟周明在一起是輕松,那跟楊喇叭是歡樂的,楊喇叭會讓他忘記許多煩惱,跟楊喇叭在一塊兒,他才感到他還是個孩子。
“喲,稀客啊,咱們班來了一個好媳婦。”
楊雪嬉皮笑臉地說著,此時周明正在給姚玲玲講一道數學題。
“楊喇叭,把嘴巴拉鏈拉起,不然我就找膠帶給你封了。”
“切,媳婦竟敢對婆婆不敬,周明,我的好兒子,把她休了,哈哈哈哈。”
“楊喇叭,楊瘋子,楊大嘴,我要把你的嘴撕爛!”
姚玲玲收拾起書包,此時楊喇叭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走,去打籃球。”
兩個女孩走了,周明就提議。
“我……不太會打。”
“我也不會,打著玩。”
梁宇就半推半就地來到了操場上。
西河鄉中心校兩個兩個籃球場,四個籃球架。此時日已偏西,球場都佔滿了,有激烈的對抗的,有練習投籃的,兩人就找了一個人少的,一群人在籃下等著別人投,三個籃球雜亂無章地玩著。
“周明!”
好多人都向周明打招呼,有大人模樣的,有還小的。周明和梁宇差不多高,但他幾乎自帶光環,走路昂首闊步,自帶一股風,不管高年級還是低年級的,都似乎認識他,在這群孩子裡,一股威嚴在他身上。 梁宇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為人家學習好。
“喲,殺人犯的孩子,來操場上殺人來了?”
楊金山從另一個球場走過來,他是看到梁宇,故意來找茬的,他是楊包的外侄子,對叔叔的死,耿耿於懷;說著一個球狠狠地砸在梁宇身上。
正當梁宇不知所措之際,周明一個健步,“啪”的一拳已經落在楊金山左臉頰,“啪”一拳打在楊金山肚子上。
“哇”的一聲,楊金山把中午吃的稀飯都吐了出來。
“早給你說了,別他媽惹梁宇,就是不聽,欠揍啊?”周明擰住楊金山勃領,一手捏著拳頭,就要往楊金山身上揮去。
“明哥,明哥,對不起,對不起。”
“給他說。”
“梁宇,對不起,對不起。”
“你還繼續這兒打球嗎?”
“我走,我走。”
“好,我們繼續打我們的。”
周明從地上撿了一個球,傳給了梁宇。
一道暖流在梁宇心裡流過,他拍了拍球,一個三分球刷網而過,“唰”的一聲清脆傳來,整個校園陽光普照。
“好球,獎勵一個。”
不知是誰,籃下撿到球,直接向梁宇拋來。
其實,楊金山和周明同歲,大梁宇一歲,今年都十五歲了,楊金山還大周明半年,但周明身手矯健,又講義氣,學習又好,在學校裡幾乎不把任何人放眼裡,如此,身邊的朋友就越來越多,所散發的魅力,儼然是西河的一個明日之星,一手素描更是栩栩如生,不僅同學喜歡,老師也引以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