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怎麽辦吧?”
王城在王邊馬家裡,王邊馬是見眾人離開了校長室去找杜文的當兒,一溜煙就跑回家裡的,王城敲門的時候,他以為是村民找來了,直到王城叫到,“王校長,王校長,王邊馬……”
於是才放下心來,就打開了門。
王城與王邊馬同姓王,但並不沾親帶故,“真有你的,王校長,外面亂成一鍋粥,你卻躲起來清閑了。”
“書記啊,你冤枉我了,那些個刁民,不講道理,又風頭正盛,我出去於事無補啊,何況冤有頭債有主,他們該找誰找誰啊……”王邊馬盡力在身上找著傷痕,但失望的是全身細皮嫩肉的,哪有創口,於是就指著自己便便大腹,“剛剛在辦公室,還被幾個刁民給踢了幾腳。”
“確實很腫了。”王城幽默地打趣著,“你就說,現在怎麽辦吧?”
“先讓他們鬧騰一下,過會兒就消停了。”
王邊馬無所謂了,比起逞強,保命要緊。
“那行,我叫走我的人了。”
“書記,別呀……”
“你也說了,冤有頭債有主,都是你老婆兒子的事,還有,你管得起管不起?管不起我向教育局向縣委申請換人,我一攤子事,還給你擦屁股,媽的,這校長給你當得真窩囊。”
王城見這個校長窩囊模樣,已經指望不上了,就直抒胸臆,一點情面都沒留。
“哪能啊,管得了,管得了。”王邊馬看對方是來真的,點頭哈腰著,給他點了一支煙,王城擺擺手,徑自離去。
劉部長安排人把所有家長都集合在操場上,少說也有三百來人。
“各位家長,稍安勿躁,今天我們擇日不如撞日,那就順便開個會,王書記也來了,下面我們請王書記講話。”劉部長拿著擴音器,大聲喊著,人群算是安靜了下來。
“家長朋友們,父老鄉親們,我是王城,今天見到你們,我很自責,也很痛心,今天家長朋友們為孩子問題,相聚於此,完全是我們工作沒有做到位,我王城先給各位家長朋友道個歉。”說著就深深的鞠了一躬,“家長朋友們,對不起!首先我做自我批評,我接手西河鄉兩年多了,可能其他領域有那麽一點點起色,但是讓教育事業倦怠了,學生沒有像樣的宿舍、教室,特別是這個廚房,就在剛剛我在校園轉了轉,幾百號孩子,擠在巴掌大的廚房,烏煙瘴氣的,那個,那裡是廚房,分明就是牛棚嘛!我承諾各位家長,學校的食堂馬上就建,必須建,立刻建,建一個漂漂亮亮,寬敞明亮的食堂!孩子們就專心學習,我們要請衛生的、健康的、勤奮能乾的廚子給孩子們做飯,這是我向各位家長保證的,立不到項目,我自掏腰包建……”
下面響起來熱烈的掌聲。
“另外,至於貧困助學金的事情,我們都證實了,那是杜文老師向自己的商人朋友要來的項目,按道理是他想給誰就給誰,不需要向誰批示的,我相信我們的鄉親們都是明事理,講道理的,人家不遠千裡從浙江來我們這裡吃苦、受罪,盡心盡力的為祖國教育事業貢獻,你們無緣無故把人家打進醫院了,這是說不通的,誰打的,必須嚴懲!該賠禮賠禮,該賠錢賠錢。我不要讓一顆老鼠屎害了一鍋湯,不要在外地人眼裡損壞了我們西河鄉純樸的民風。”
“是該賠禮。”
“應該這樣。”
人群開始議論起來。
王城舉著擴音喇叭,
高聲地繼續說,“我是王城,不知道還能在西河乾多久,我從不說空話,如果我能再乾三年,我保證鄉親們,我們的鄉路要加固,村村要通路,村村通水管,人人喝上乾淨飲用水,我還要給孩子們修寬敞明亮的教學樓和宿舍。如果我明年就調走了,學生食堂飲用水的水管、水泥,我一定交到你們手裡再走。” 雷鳴般掌聲,久久不衰,宛如浪潮,“好!”
“我還聽說了,各位來此最初的目的,我也問清楚了,楊次裡毆打了我的學生,不僅你們憤怒,我也憤怒,誰給她的權利橫如此行霸道?誰給她的權利毆打學生的?如果不給我的學生一個滿意答覆,我們也會公訴楊次裡,這事,我們鄉裡一管到底,必須合法、合理、合大家心意的解決方案出來,必須立即落實。”
“好!”
整個校園已經沸騰了。
“我就說這麽多,其他的工作由劉部長和王邊馬校長主持,各位家長該回去忙自己事的回去,過幾天,我還會再次下村來視察,如果去年吃不飽飯的那幾戶,還是老樣子,那你就給我說個一二三了,是因為懶嗎?還是別的什麽,還有別給我偷偷搞門徒會,那玩意害人的,就這樣各位家長,都散了,都散了,你們這樣鬧著,孩子們也沒法上課了。”
王城走了,家長一半都散去了,只有少數還在逗留,有的是熱鬧沒看夠,有的是想得到點什麽,具體是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總之就是事情到此為止,心總有些許不甘;後來他們知道了:他們是沒看到某個倒霉透的人沒有徹底地完蛋而感到不甘,這讓他們覺得便宜那個倒霉蛋,但具體這個倒霉蛋是誰,他們又都不知道;王索、楊次裡這些小角色他們是不在意的,若是杜文這種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們是不知足的,若王邊馬這種重量級的,他們就會心滿意足的。人性就是這樣,不在乎自己得到的,卻很在乎別人失去的。
“王邊馬出來了!”
眾人把王邊馬圍住了,走到門口的人也都回來了。
王邊馬是見事情已經被王城搞定了,風頭也被他佔盡了,本該我這個校長拋頭露面的機會啊,於是就想出來動動嘴皮子。
動嘴皮子的事,是他王邊馬的拿手好戲。
“王邊馬,給我們一個交代,你老婆打學生,學生又打架群毆......”
“對,必須說清楚了,還有富家子弟得到貧困補助這事,沒完!”
被王城安撫下的民眾,又開始情緒高漲了。
平時與學生路上碰著面時,叫王邊馬為“王老師”,王邊馬往往都是抬著頭,撇也不撇一眼;叫“校長”時,王邊馬會興高采烈地,摸著孩子的頭說,“這孩子,聰明伶俐”。後來見得多了,調皮的學生就會故意跟他製造偶遇,然後提高嗓子喊:“校長好!”,王邊馬不厭其煩地摸孩子的頭,一如既往地誇,“這孩子,真聰明!”;不過,假如在廁所裡遇見,再調皮的學生也不敢叫“校長好”。
被家長叫成王邊馬,被這群又髒又破又窮的農民叫成王邊馬,他自然萬分不悅了。
“姚家孩子的事,我會賠償的,隻多不少,至於你沒說的貧困補助這事,我早說了,那是杜文老師的私事,我管不了。”
劉部長臉都氣歪了,他此時此刻,終於體會了這個讓西河所有老百姓討厭的校長,是真的令人厭惡。他都想毆打王邊馬了。
“好,那學生打群架學校不管?我們的孩子安全問題都得不到保障,怎麽學習呢?”姚富貴村長不依不饒。
王邊馬面露難色,忽然靈機一動,“家長朋友們,你們的擔心不無道理,我完全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學生打架?這是謬論,是汙蔑啊,是造謠。據我方調查,昨晚磚瓦廠,是周明、楊逆兩位同學河邊釣著魚了,生火烤魚吃,解饞的;校方已經做了批評教育,我們定會完善校規,增加防患意識。”
好多不嫌事大的家長,很顯然是意猶未盡,他們多希望借此機會把王邊馬扒皮抽筋, 也讓那些富人出出洋相,誰知王邊馬一口咬定是孩子們烤魚吃的。家長無奈,黃昏時分,終於熬走了最後一位家長。再不走,估計不到家就天黑了。
夕陽西下,騎馬而過的路途,塵土飛揚,遠處,百馬奔騰,宛如行軍打仗般氣勢磅礴。
王邊馬家的商店被砸得千瘡百孔,瓦碎了一地,門也被砸歪了,留著一條縫線,已經完全關不攏了,在風裡嘎吱嘎吱地擺來擺去,貨架上的能吃的已經被洗劫一空,不能吃的被砸的砸,被扔的扔,滿目狼籍,如同楊次裡臉上的抓痕一樣,橫七豎八,密密麻麻。
村民撬開的窗眼,爬滿了夕陽;這裡發生過一場戰役!
楊次裡依靠著牆而坐,披頭散發的,臉上的淚痕尚未乾,她此刻應該很後悔早晨的衝動了。
至此以後,王索在班上成了張老頭式的低頭走路了,往日囂張跋扈已蕩然無存,一切都過去了。
姚小田在醫院輸液了一天,就被姚福軍和王邊馬帶著去了縣醫院,倒不是他不行了,是姚富貴給姚福軍出的主意,王邊馬一百個不願意,是被一群鄉親威脅著上的車。
結果是,楊次裡賠了姚小天一萬五千塊醫藥費以及誤學損失費,費用自然王邊馬出了。
至此,打傷別人從請客了事進入了賠錢模式。
這樣也好,那種打架鬥毆傷人了,殺一隻雞,擺一壺酒,舉杯相談甚歡,握手一笑泯恩仇的模式一去不複返;鄉裡村裡,打架鬥毆的事顯著的少了,社會治安也日新月異,漸漸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