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夥跟著梁明友走過許多地方,在他鼻涕還橫著開的時候,就開始屁顛屁顛地跟著扎西、楊包和梁明友的身後,走雲南,跑青海。後來,外面的世界交通發達起來,馬幫的生意也被擠壓,扎西就回家養起了馬,養馬不景氣,就也逐漸轉變養犛牛了。而梁明友、楊包沒有本錢,又不想鋤地種莊稼吃,就好死不如賴活著地乾著馬幫,美其名曰說是馬幫最後的星火,歷史璀璨文化的遺物,茶馬古道最後的俠客。
梁明友讀過太多古龍小說,他就喜歡古龍小說的主人公,義薄雲天,窮困潦倒,一壺漂泊;這些都跟她很標配。
他和阿夥一起去過許多地方,住過許多地方,他也會許多人的方言,他會在雲南的時候說自己是雲南人,在青海的時候說自己是青海人。生活窘迫時,也靠偷、騙、搶度日。他們住過一兩百一晚的酒店,也睡過北風呼呼的冬夜的天橋,玩過幾大千的高級小姐,也玩過十塊錢一晚的野雞。
有一次,在麗江,阿夥中了人家的“仙人跳”,被幾個大漢足足打了一晚上,是梁明友湊足了錢救出來的。阿夥光著身,在寒風裡打顫,“梁叔,從此你就是我大哥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後來才知道,梁明友自己沒錢,就跟楊包借錢救助了阿夥。
“就讓他自生自滅吧,那廢物。”
當時梁明友向楊包借錢時,楊包如此說;梁明友不以為意,他認為錢財是身外之物,友情才是永恆的,花九牛二虎之力,說服楊包,並以人格做保,楊包才以借錢給他的名義借給了阿夥。
阿夥對梁明友多心存感激,對楊包就多心懷恨意。
“等找個機會,我要好好收拾這家夥。”
阿夥心裡如此想。
有一次出遠門,阿夥馱了許多瓶酒,大方地請兩位哥哥喝酒。三人在松下席地而坐,喝高了,開始手舞足蹈,稱兄道弟,感歎人生快意不過如此。
夏夜比烈日炎炎適合趕路,三人乘著月色,一路在馬背上高歌。
楊包被阿夥灌了很多酒,東倒西歪地坐在馬背上。
“老弟啊,今天我太開心了。”
楊包還在感激阿夥請他喝酒,借著酒勁,敞開心扉;但月色下,阿夥那雙眼睛陰森起來。
到一個陡峭的坡道,一勒馬韁,那馬一受驚嚇,就把楊包摔下坡去。
楊包沒被摔死,就是腿瘸了,隻得回家渾渾噩噩地度日。
梁明友和阿夥一年難得回來一次,楊包酒癮犯了,就拿著梁明友的欠條,一瘸一拐地到梁明友家裡去要。
“嫂子,最近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幫明友哥還一點唄。”
楊包一臉忐忑地試探。
“家裡也沒有啊,娃娃讀書要錢,大兄弟,這個你先用著,剩下的等孩子爸回來,我叫他還給你。”王光霞無奈,把家裡僅剩的錢都給了楊包。
楊包一瘸一拐地到村口小賣部打酒,一路就開始邊走邊喝,到家時已經醉了,一連好幾天都是如此。
很快,酒錢又沒了,楊包饞酒,實在憋不住了就又到王光霞家裡要錢。
首先是很忐忑,後來是不客氣,最後有些憤怒了。
“媽的,梁明友欠錢不還。”
楊包越想越氣,後來心生歹意,就怯怯地說,“嫂子,沒錢,那你就給我搞一下吧!”
王光霞一記耳光扇在楊包臉上,楊包嚇得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然而沒過幾天,
楊包又來了。 “嫂子,外面的女人都是這樣賣的,明友哥借錢也是買女人快樂的。”
楊包回去想了戰術,一個孤寡在家的少婦,哪經得住他這樣幾次三番的威逼利誘,不久,寂寞難耐的王光霞就和瘸子楊包搞在一起。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次數多了,村裡風言風語就起來了。
一九九年那個秋天,秋雨綿綿,連綿下了十幾天大雨,空氣裡已經卷來了冷氣,涼得透徹心肺。
楊包已經在梁明友家裡吃住三天了。
梁明友和阿夥是趕著夜色回到稻村的,因為雨聲敲打著木板,又或是楊包和王光霞正在溫柔鄉裡酩酊,外面的馬鈴聲以及腳步聲,完全沒有聽到絲毫。
“孩他媽,做個飯,餓死了!”
梁明友領著阿夥,走進門來,不禁呆住了。
“楊包,你個死瘸子!”
梁明友憤怒地吼叫道,一把將他赤身裸體地從床上舉起,摔在地上,一把扯住王光霞的頭髮,呼呼呼來回在她臉上招呼著,嘴裡不停地叫著“賤女人!”
“是......是你老婆自願的......以身抵債......”
楊包艱難地爬起來,從地上撿了一個木凳就拍在梁明友頭上。
“我殺了你個瘸子!”
阿夥抄起腰間防身刀,一刀捅進楊包的胸口,鮮血噴湧......
“明友叔,怎麽辦,怎麽辦!我殺人了!我殺人了!”阿夥一把扔掉血淋淋的刀,全身開始不自主地顫抖起來,聲音也抖得像篩糠一樣。
楊包血流盡,沒氣兒了,王光霞也倒在血泊裡,昏了過去。
梁明友讀過許多武俠,也讀過許多偵探書。
此時心裡倒是異常冷靜。
“這事,與你無關,人是我殺的!”
梁明友擦去了刀柄上的指紋,然後順著刀口做了支解......
“去找周村長報警,梁宇就拜托你了。”
阿夥含著淚點頭。
梁明友牽著“皂兒”,乘著夜色,消失在連綿大雨裡,為暴行蹤,把銅鈴解下了。
然而,一雙眼睛,在黑暗裡目睹了一切。他是梁明友開始布局現場的時候出現在梁明友家窗前的。
他就是楊包的侄子楊金山,不想去上學偷偷跑回來的,聽村裡風言風語,來看八卦的。
楊金山嚇傻了,直到阿夥帶著村長來的時候,他還癱坐在窗台前的柴扉上。
梁明友騎著馬在雨裡疾馳,他在心中不停盤算。
眼前就是西河中心校了,夜雨綿綿。
那時西河沒有通電,全鄉就一個太陽能電站,學校晚上九點就熄燈了,——杜文老師是唯一亮著的窗。
雨很大,風很急。
燭火隨風凌亂,一個蒼老的面龐映在窗外的暮色裡。
“你好,你知道,五年級一班的梁宇睡哪個寢室?”
杜文在燈光裡看著書,被外面的人聲嚇一大跳。
“你說誰?”等他看清楚了確實是一個濕漉漉的人,才打開窗問,風灌進窗裡來,吹熄了蠟燭,整個西河中心學校就掉夜色裡去了。
“梁宇,五年級一班,一個瘦瘦高高的......”
“我是他老師,你找他幹嘛?”杜文從剛才的驚嚇裡反應過來,心想,如此夜晚來找人,肯定有急事。
此時,鄉村路上,一排排火把走起來,似乎還有人高呼,借著雨聲,也能依稀聽見,“梁明友!梁明友!”
“告訴我兒子,我在諾依山等他,明天。”
還沒看清臉,梁明友就消失在夜雨中。
涼風席卷著夜。
第二日,上完課,杜文撐著傘,打包了一些乾糧就向諾依山走去。
諾依村在稻村的上面,從學校去諾依山可以不經過稻村,但得從諾依村過。
村裡人遇見杜文,這個皮膚細膩,文質彬彬,西裝革履的外地人,好奇萬分,都問:“你去哪兒。”
每次杜文慌稱說:“聽說諾依山頂上有手機信號,想上去打電話。”說著露出別在腰帶上的手機。
村裡人只聽說過這玩意兒,就信以為真了。
行走在山間的路,阿夥、梁宇這種山區出生的孩子尚且吃力,對杜文來說,就難上加難。
勞累之余,山間的層巒疊嶂、奇峰異石、翠松綠柏也讓他一飽眼福,他開始感歎起大自然的巧奪天工。驚險的路,森嚴的原始森林,不僅讓他望而生畏,也增加了許多好奇;他甚至後悔沒帶照相機來了。
杜文帶著望遠鏡,在山中徘徊了一天,最後一個澗水邊見著了梁明友。
梁明友昨夜見過杜文後,知道有民兵和武警來追捕他,一個縱身上馬,到分叉口路時,梁明友與馬為伍多年,自是知馬性,他在馬大腿上一鞭,那馬吃痛,就向去縣城的路上跑去。自己就徒步上的諾依山。
他已經發現杜文在山裡盤旋了好久,確認隻他一人時,才出聲來,“到上面來。”
杜文已經累得直踹氣,見著梁明友,剛上山來的氣魄一下灰飛煙滅了,他不由地後退了一步。他畢生第一次跟一個殺人犯如此近距離面對面,不膽怯是假的。
“我給你帶吃的了。”強裝鎮定了,才把包遞給他。
“我孩子還好嗎?不知道老師怎麽稱呼?”
杜文發現對方情緒還很穩定,不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面目猙獰,有些放下警惕。“姓杜,我沒告訴梁宇。”
“這樣也好,是我對不起他。”
梁明友就著澗水吃了一盒餅乾,把事情來龍去脈都跟杜文講了,直到有些情緒失控,有些哽咽。
“你知道,這樣對孩子意味著什麽?”
“是我對不住他。”梁明友哭泣著。
“梁大哥,去自首,是你的唯一出路了,為孩子考慮考慮吧。”
杜文勸他,梁明友不以為意,情緒有些失控,“那我朋友一家就完了,他有什麽錯?不過是為我出頭而已。”
杜文看看表,就伴著雨下山,他要趕在天黑前回學校去。
夜幕,可怕的夜幕。
杜文在山上迷路了,跌跌撞撞走到人戶裡來,全村的狗開始狂吠起來。
“哪兒去哦?”
楊橋喊叫一聲“大黃”,那條狂吠的狗就跑回去了,“嘶嘶”地在他身邊打轉,楊橋點著火把,向杜文走近。
杜文的鞋裡灌進水來,全是山間的泥漿,褲腿也是,已然狼狽不堪。
“喝杯熱牛奶。”
火塘裡的火旺盛,火光照亮一整間木板屋,木板被煙熏得跟炭一樣漆黑,屋裡倒是暖和得很。楊好給杜文端了一杯奶茶,正冒著熱氣,楊橋就一臉和善地說,“我女兒,不會說話。”
杜文瞧了一眼楊好,心想:好端端一個女孩,怎麽就說不了話呢?
只見她羞怯怯地退到了一邊。
姚妮兒聽說了杜文是兒子學校的老師,很是歡喜,忍不住地殺了一隻雞,等杜文反應過來時,已經在“哆哆哆”地在菜板上砍雞肉了。
秋雨依舊在屋頂刷刷地下,小屋裡已經是肉香四溢了。
杜文在楊橋家住得一晚,次日才告別一家人到學校來。
之後的一周內,他又去了諾依山兩次。一次是給梁明友帶乾糧的,他答應杜文,“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
杜文以為他回去投案自首的,誰知,他到得山上,梁明友沒了蹤跡,他在山間尋找,也沒了人影。
再次去時,主要是給楊橋帶了一瓶好酒,以表對那晚招待地回饋。順便在山間轉了轉,以碰碰運氣,誰知碰見了搜尋梁明友的乾警。
“聽說,這山頂上有信號,想來試一試。”他依舊拿這個理由搪塞。
“我們懷疑有嫌犯在山間,危險,請下山去。”幾個乾警把他趕下山去了。
原來他們在路上劫了梁明友的“皂兒”,它正在路上啃著青草,一面抖著身上的雨水,一面吹著氣;才知道他們中了調虎離山計。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晚杜文走後,梁明友就起身,穿過那片原始森林,來到楊扎西的牧場。
“老楊!”
“哦,老梁!你啥時候回來的......”楊扎西看梁明友著急忙慌的,全身都是泥土,衣服上更是血跡斑斑的。
“老楊,你別說了,幫我!”
梁明友抓住扎西的手,央求起來。
“這是怎麽了?”扎西看出大事不妙,急忙問。
“我殺人了,警察正在滿山的追我,”梁明友急了,大聲喊著說,“你幫不幫我?”
“你殺人,老梁你殺誰了?怎麽了?”
“你別問了,給我一匹馬和一些乾糧,快!”
梁明友裝滿一袋犛牛乾、糌粑就躍上馬背,揚長而去。
扎西追著門口,大喊,“老梁!......”,一時忘了說什麽。
“老楊,人是阿夥殺的,我不得已......別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裡,我兒子也不行......你保重。”
梁明友打馬回來,跟楊扎西交代了幾句,就匆匆忙忙而去,一轉眼功夫就消失在天際線。
楊扎西是直到阿夥幾次三番來牧場,才明白那天梁明友為什麽給他那樣說了。
阿夥第一次來牧場,大概是梁明友走後的三個月。
冬天的牧場上,別說大雪天,就是放晴了,也是寒冷難當的。阿夥來的時候,天上正下著鵝毛大雪,遠處的林間已經積雪一片了。
扎西穿著厚厚藏棉服,把一堆堆草垛和糧食往庫房裡搬,五六匹馬就站在門口,安靜地嚼著口糧袋裡的玉米。
顯然扎西下山去馱乾糧剛剛回來。
阿夥跺跺腳,試圖活動來驅走橡膠底鞋帶來的寒意,有些氣憤,“早知這家夥去了山下,我該去他家裡找他,省得這番折騰。”
雪地的山路是異常凶險的,他的橡膠底鞋又滑,從身上的狼狽不難看出,他在路上摔過不止一回。
“扎西哥,你好啊!”
扎西盯著看了許久,才認出他來,哈哈大笑起來,“哦,是阿夥兄弟啊,我以為是誰呢。”
阿夥幫著扎西把糧草搬到庫房。
“太難了,下山又沒有圈,山上又沒有糧。”
扎西有些無奈地說,“啊喲,阿夥兄弟,你歇著吧,我馬上就好了。”
雪下得越來越大,馬背上都蓋了厚厚一層,扎西掀下馬鞍,拍去棕墊上的雪就掛在屋簷下了。
“這麽好的馬隊,不去運輸可惜了。”阿夥牽著領頭馬進棚裡,其余的也就跟著進去了。
“過時了,我們也都跟著淘汰了。”
扎西有些暗然,過了一會兒,吐出一口廠氣,在雪地裡像在抽煙;“養牛還有點搞頭,馬啊,純粹就是因為喜歡馬。”
扎西把阿夥引進門裡,屋裡有些黑,他把二尺長的防身刀掛在門後,就點了一把火;過不多久,火塘就燃起熊熊大火,把整個小屋照的通明,烤得暖烘烘的。
“喝杯酥油茶,去去寒。”
扎西在一杆舊舊的木製茶桶裡“呼啦呼啦”地打茶。那茶桶上的花紋,是自然的木質,拋光以後,顯得跟雕刻的那樣明顯,但有雕刻所不具的一番韻味。一番倒騰,茶香已經飄滿了整個房間,便倒出一碗白白的奶茶,熱氣騰騰。
“明友哥找過你沒?”
喝下一碗茶,阿夥一如既往的平靜,淡淡地說。
“來過,沒見著人。”扎西也憤憤地說,“趕牛回來,就發現門都被砸了,把屋裡翻個底朝天,馬也被牽走了一匹,媽的,真倒霉。”
“你也別怪他了,逃命嘛。”
阿夥淡淡一笑,“呼”地又喝了一口茶,還是平靜地說;“唉,他也夠可憐的,這種事啊,誰遇到都一樣,我理解他。”
“誰說不是呢。”扎西給他舔滿茶水,在火堆裡加了幾根柴,幾乎要熄滅的火苗又燃燒起來。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梁叔他自己在外面也不檢點啊,這事到了王嬸這兒就不行了?”
阿夥依舊淡淡地說,“唉,這明友哥也真是的。”
扎西淡淡地說,“誰知道呢。”
“明友哥老老實實一人,誰信他殺人呢。”阿夥喃喃道。
“兔子急了都咬人呢。”
吃完茶和飯後,阿夥就走了。
“我回去了, 我還以為他餓死在這山間了,既然來過你這兒,那肯定是逃了。”
阿夥沒有接受扎西的挽留,踏著雪下山去。
第二次來登門的時候,是一個周末。
扎西記得那是一個周末,是因為楊雪周末來山上給他送好吃的來了。
“扎西哥啊,我們這些親人啊,可不能乾壞事,會毀了他們的。”
當時阿夥見著楊雪,平靜地對扎西說,“我家弟弟,成績是相當不錯,將來肯定出人頭地。”
那一次,阿夥說他在山間隨便轉一轉,轉到了他這裡,依舊吃了茶飯就下山去了。
“小雪,要不一起?”
當時他這樣問扎西。
“她啊,明天我去鄉上買鹽,我送她去得了。”
扎西就這樣搶著說。
阿夥走了,楊雪興高采烈地問,“爸爸,你真的送我去上學?”
扎西應了,第二天他把女兒送到學校,但是沒買鹽,什麽都沒買。
“小雪,那個梁友明叔叔的兒子是你們一個班?”
“是啊,怎麽啦?”楊雪不解,睜著大眼睛問。
“沒怎麽,你可別欺負人家。”
“誰欺負他啦?杜老師給你說的?”楊雪一咬牙,說了句,“這個杜老兒”就走了。
第三次來拜訪的時候,就是和梁宇一起撿蘑菇的那次。
那晚,扎西幾乎一夜沒睡,他是聽了一個上半夜的阿夥打呼嚕,看了一個下半夜的月亮的——他不敢睡,因為,他知道,這阿夥是不打呼嚕的。他們一起走過雲南,走過青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