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山路,青松翠綠,山石奇異。山風是自由的,溜著山峰上的白雲一片。
穿過松林,便是一片遼闊的草原。
八月的草原,野花遍野,芳草綠天,叫不出名的鳥在歌唱,遠處的、近處的,扇著翅膀,飛向藍天,飛向雲端,大的、小的。小草葉子上清晨的露水晶瑩剔透,牛馬把鮮草和露水一起吃下,如品山珍、如飲瓊漿般細嚼慢咽。
梁宇牽著馬,楊雪在馬背上歡唱。
幾匹近處的馬見狀,長嘯起來,遠處的馬兒也感染了似的,長嘯起來。
多年以前,他也給一個女孩這樣牽過馬,還給她摘過花;現在,一切都忘卻了,隻記得她的名字,像生命中所有的過客,匆匆而已。
生命中有些人的告別,就是連記住她的名字都是何其的幸運的。
握緊眼前人,比幻、比夢重要一百倍。
何況,眼前人,就如夢、如幻。
“啊喲,你們兩個來好早。”扎西很是激動,他已經有很久沒見著女兒了,“梁宇,又見面嘍,這小夥子不錯,多壯實。”
梁宇現在才知道,楊雪居然是扎西的女兒!
楊雪暑假回家後,梁宇就答應跟她一起去諾依村。
楊媽媽是城裡人,叫樓小英,就是樓靜的小姨,跟楊扎西是表兄妹,那一代的人流行近親結婚,所以就嫁到鄉下來,所幸的是,生了一個如此冰雪聰明的孩子。
樓建英是個特和善的阿姨,見到梁宇,就一臉親切地叫他坐下,切水果、倒茶水,把家裡好吃的、舍不得吃的都掏出來給他擺上。
梁宇剛剛緊張得打哆嗦的,現在也漸漸的都放松下來。
楊雪和梁宇交往的事,楊雪早就在電話裡告訴了父母。母親起初以為是女兒大學裡認識的男孩子,極力反對,後來才知是本縣本鄉人,也就沒說什麽。後來又聽說沒什麽文憑,就以為女兒交的什麽粗鄙人物,通過女兒對梁宇的讚不絕口、王婆賣瓜,母親也就松口,命他暑假帶回家盤查一番,父親倒是從頭到尾沒說什麽。
於是,兩人就這樣回到了諾依村。
“媽媽。你再這樣我吃醋了,誰才是你女兒啊?”
楊雪撅著嘴撒嬌,兩人人哄堂大笑,她自己也笑。
樓建英當即就給在山上放牧的楊扎西打去電話,楊扎西呵呵笑著,“梁宇?稻村那孩子,我知道。”
第二日兩人就向山上走去,走的就是那條埋著王光霞的路。
兩人給王光霞掃了墓,就向草原而去。
“梁宇,你騎馬去對面看一下,那個角裡有沒有牛,差了好幾個。”
吃過午飯,楊扎西使喚著梁宇。
梁宇解下拴在屋外的馬,一聲呵斥就踏馬而去,在草原上疾馳,脫韁野馬說的就是如此吧。
“我也去。”楊雪本想跟去,被父親叫住了。
“女兒啊,我不反對這婚事,梁宇這孩子我也挺滿意的,可是,你知道的,他父親的事,可能會影響你以後考公考乾的,昨晚接到你媽媽電話後,我谘詢過你舅舅。所以,你還是先想清楚吧。”
楊扎西還是那麽魁梧,他猶豫片刻,清了清嗓子,還是把他的中心思想表達了出來。
楊雪有些羞羞地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臉色。
“我沒打算考公考乾。”
楊雪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了自己的想法。
“不考公考乾,那......你想幹嘛?唉,
氣死我了。” 楊扎西有些激動。
“像你一樣放牛啊,多自由自在。”
楊雪嬉皮笑臉的,楊扎西一見,臉再也板不起來,甚至沒忍住,就差點笑場,“你啊,都被你媽給管壞了。”
“確定不是你?”
楊雪拉著父親的胳膊撒嬌起來,“爸爸媽媽一起慣壞的。”
楊扎西雖然情不願,但抵不過愛女幾個撒嬌,終於還是勉強答應了這門婚事。那個夏天,兩人就訂了婚,等楊雪大學畢業就結婚。
那是2010年的秋季,梁宇已經在市刊物裡登載過諸多文章,在縣刊更是常客,也算是縣城小有名氣的文人。
在稻村,梁宇的小破屋在風中凌亂。一眼望去,十裡開外,家家戶戶紅瓦白牆就修築在一條水泥路兩旁,有的人家甚至築起平房、別墅。就梁宇的小屋,孤獨地趴在那裡,屋頂已經被雨水與歷史侵透的木板,長著比村裡大部分人年齡還大的青藤,斑駁的牆,坑坑窪窪的,無疑是歷史的風月留下的痕跡。
但是,這個早已不再炊煙升起的老屋,今天卻一片喜氣洋洋,斑駁的牆上掛滿了喜,高高的樹上掛滿了大紅燈籠;門兩旁兩棵翠綠的小松樹上,如同西方人的聖誕樹一樣,只是上面掛的是果子。這是當地的習俗,寓意修成正果,小兩口以後年年豐收,果實入門的之意。三裡開外,把新鮮的松葉鋪得像地攤一樣,這在保護森林意識薄弱的年代遺留下的傳統。
“辛苦辛苦!”
周明一身軍裝,向來賓打著轉。
姚浩銘、楊樹、姚軍、楊逆、楊有才、張發明一眾人都來了,整個就是西河中心校校友聚會。
從他們的交談裡,梁宇才發現,張發才因為偷黃金,在礦上被打死了,也就是他們的礦洞被封的那幾天。梁宇從來就沒發現張發才在礦上,但推斷起來應該就是一個礦上無疑了。
正當悲傷之際,幾人又帶來幾樁喜聞:姚浩銘在西河中心校當體育老師,並且娶了校長蘭正的堂姐蘭靜,蘭靜比姚浩銘大九歲,是二婚,但兩人恩愛有加,眾人都調侃姚浩銘為“準校長”,因為蘭校長就是體育老師一路攀爬到校長的。姚軍娶了楊好,兩人兒女雙全,婚姻和諧,尖嘴猴腮的姚軍成熟後不太愛說話,楊好聽不見,簡直天衣無縫的組合。
正當一眾人熱鬧哄哄的相互取笑之際,一輛霸道疾馳而來,在梁宇的破屋前停下了。
走下兩人,原來是蘭正和於陽。
“哇塞,梁家這小子好大排面!”
村裡人竊竊私語。
蘭正和於陽是西河中心校的正副校長,李先明還是教導主任。
兩個校長已經把西河中心校建設得今非昔比,硬件設施不說,教學質量更是全金沙縣數一數二的中小學。兩個校長都來參加這位昔日的學生的婚禮,可謂是給足了面子。
“蘭校長好!”
昔日的學生都站起來問候。
“要不要摸頭殺啊?”蘭正貽笑大方,大家都聽出故事,都笑起來。
蘭正理了一下衣裝,“你們是真現實,於副校長就不好了?”
“於校長好!”
大家都跟著於陽笑起來。“別裝蒜哈,這裡大部分都是我的學生吧,二元一次方程還會解不,九九乘法表還會背不?”於陽找各種理由躲酒,但學生長大了,翅膀硬了,根本不吃他那一套了。
“來,姐夫,走一個。”蘭正打轉,到姚浩銘時,半開玩半認真的說著。眾人都起哄,等姚浩銘當仁不讓地喝完後,蘭正把嘴都笑出花了,“前幾天還是我學生,恭恭敬敬地為我命是從,突然成了我姐夫,我倒聽他的了,向誰說理去。”
“文老師沒來,蘭老師?”周明畢恭畢敬地敬酒。
“文老師有課。”
秋月高掛,夜晚的小屋,清風在屋頂上唱歌。
火,篝火。
舞,鍋莊舞。
吹著笛子的領舞走前面,把一個西部帽子戴的格外拉風,舞姿更是拉風,一曲罷了接一曲。
後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牽著手,把篝火團團圍住,篝火燃燒,舞也在燃燒。
麗江打跳是熱場的,等夜深月高,那才是別有一番風味。
笛子師傅休息,蘆笙師傅上場。
一般蘆笙師傅就沒有笛子師傅那麽狂放, 把小腿裹過膝,然後把歡快又略帶憂傷的蘆笙吹起來,人群就跳起回旋舞。
前進三步、後退兩步,這樣一圈一圈圍著篝火打轉。
“十七十八那幾年,小夥子我是有點俊,對面的妹妹看了心亂跳,喜歡我就唱起來。”
然後一個頭戴草帽,身披一件羊皮襖的漢子就唱起山歌來。
“喜呀喜呀,一家一首嘛唱起來。”結尾,眾漢子就合唱起來,這氣勢如地動山搖,豪邁無疆。
舞步的前進三步踢腿,後腿兩步合腳,周而複始,圍著篝火打轉。
歌聲止,蘆笙起,直到對面有人對起山歌。
“大河漲水衝稻田,人都說稻村是好地方,今天嘛到了稻村來,好看的哥哥嘛都成了家,剩下的窩瓜彎又彎,像是村裡的月亮掛山坡。”這時對面的一個身穿民族服的俊俏姑娘,百靈鳥一樣對唱起來。
山歌的調調是不分的,詞也是現編的,一旦對上,就會比個輸贏。基本上都是男女對,也有很少部分的會有地域對。
“喜呀喜呀,一家一首嘛唱起來。”無論何調,無論男女,一曲結尾,都會有如石破天驚般的漢子合唱這一句。
遠遠的望去,歌聲此起彼伏,蘆聲斷斷續續,如歌如泣,在這樣狡黠的月光守護的夜,風溫柔如斯,人間的篝火,手與手牽,返璞歸真。
本應屬於你的心,就放在你胸口吧,從此我也放著屬於我的心,那麽安然。
凌晨兩點,人已散盡。
楊雪在梁宇的懷裡睡去,像一個孩子,一個美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