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也開始放亮,看起來是一個晴天。
趕集的人也在陸陸續續的趕過來,因為鵝池地處三縣交界地,所以自古以來,商貿氛圍就十分濃厚。
來鵝池趕集的有本縣的學堂鄉,新華鄉的,石家河鄉的;有酉陽縣的蒼嶺鄉的,浪坪鄉的;彭水縣的梅子鄉,鞍子鄉的。、
鵝池的有從四果山來的,有從佛山來的,有從杜家來的,有從南溪來的,有從老紅椿來的,有從青杠林壩來的,有從徐家寨來的。
當然來得最早的是賣菜的婦女,就在我家門口過去幾米的地方,一共七八個人,都帶著火桶,坐在火桶上,後面是背簍,一個個蜷縮著身體,身上衣服多是補丁,鞋子已經濕完了。面前多是白菜,大蔥,洋芋,紅苕,乾洋芋片,乾缸豆,乾辣椒等常見的蔬菜。
這時候,肉還沒有放開經營,還是在經營站專賣。
街上的居民也紛紛抗出了木板,長凳,準備擺攤,有的是自己擺攤賣貨,有的是租給外鄉的貨商,有的就是一塊爛布放在地上就算是攤位了。
有賣衣服褲子的,有賣鞋的,有賣香燭紙的,有修鞋的,有賣掃把的,有賣籮兜簸箕的,還有賣杠碳的,有炸油粑粑的,有賣炸豆腐的,等等。
等到8點多時,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或是頭頂包著白布的老人,或是身著豔麗服飾土家少女,或是著長裙的苗族少女,或是魁梧雄壯的苗族阿哥,或是渾身是汗的挑夫,男女老幼,士農工商,三教九流,無所不備.
母親看了看外面的人,麻利哦走進灶房把昨晚發酵好的灰面抱在手上,用菜刀削成一片一片的飛進滿是開水的鍋裡,煮幾分鍾後,再現切洋芋片倒進去,抓一把花椒,放上鹽和豬油,一鍋面疙瘩就弄好了。
先給火埠上的奶奶和外婆端了去,然後全家吃得大汗淋漓。幾下刷了碗。
那時候,學校是9點上課,中午不休息,下午4點多就放學,沒有晚自習,因為要大多數學生是很遠的地方來。對上課時間也不是要求那麽嚴,因為學生是沒有手表的,甚至有的家庭裡都沒有鍾表。父親帶著姐姐去上課去了,母親和大伯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行人不住的利嘴直笑,仿佛看見了所有人全湧進我家雜貨店買東西一樣。
母親隔幾分鍾就要進去看看掛在灶房裡的時鍾,又跑到雜貨屋轉轉,好像生怕錯過了時間。
慢慢的,老紅椿的人到了,坤伯伯和興容伯娘,前伯伯和鵝伯娘,仁伯伯,江伯伯,會民哥,維二伯伯,澤二伯伯,真伯伯和真伯娘,淵哥等等。
乾濕洞的人也到了,嘎公,大舅,么舅,二姐的乾媽,還有許多我不認識的人。
他們全站在商店外面,抽草煙,抽香煙,擺龍門陣。母親連忙把家裡所有的凳子全端了出來,請他們坐,年紀大點的就坐下了,年輕的就站著。
奶奶和外婆也出來打招呼了,拉著和他們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家就外火埠上領。外婆還去端了幾個小洋瓷缸,給大家倒茶。大家聊得不亦樂乎!
時間到了10點鍾,母親就轉進了雜貨鋪,在窗戶下等著,陽光從縫隙裡灑進來,灰塵在陽光下上下左右翻滾。
10點5分,母親已經挽好衣袖,不住的從縫隙裡往外看。
10點6分,大伯也進來了,奶奶和外婆也站到了門外,我也忙跑出來,一邊抓住奶奶的手,一邊抓住外婆的手。
10點7分,
母親一隻手抓住最左邊的窗戶板,準備開卸了。 10點8分,窗戶板叮叮當當的下完,雜貨店終於在大家的眼中露了出來,我看見,母親的眼紅紅的,奶奶的眼也有點紅紅的,外婆的眼也紅紅的。
如果你們了解在那個年代的生活,如果你們也是50年代,60年代的人就會知道在80年代開一家雜貨店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多大的付出。
大伯第一個從兜裡摸出8塊錢,當著大家的面大聲道:“來,給我一條豐燈,祝老么家的商店順風順水,四季發財。”
“好,好好。”奶奶和外婆帶頭鼓起掌來,老家的人,乾濕洞的人還有那些親朋好友全都大叫了起來。大家叫好之後一個個排成長隊,挨個的去窗戶外買東西。
有的買兩個膠盆,有的買半刀紅紙,有的買兩包煙,有的買斤白糖,有的買雙解放鞋
有的該找5毛的零,結果抓了窗戶平台上的一包值5分錢的瓜子就走,有的該找1毛的零,抓了一顆值1分錢的水果糖就走,有的該找3毛的零錢,要了一本值5分錢的本子就走。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1毛.5毛對一般在老家務農的人來說,是多麽的不容易,父親那時候的工資才32塊。我看見,眼淚始終在母親的眼裡噙著。
就這樣,我家的雜貨店正式開業了。
這間小小的雜貨店不止讓我家的經濟情況變好轉,更是養育了我們三姐弟成人。雜貨店沒有取名字,後來也沒有取名字,他就像我們的親人,一直伴隨在我們的身邊,默默無聞的付出。
雜貨店就像母親的第4個孩子,總是對他小心呵護,希望他快快長大。他也始終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反哺了母親的心血。
中午,父親學校的同事也來了,老街的朋友也來了!
胖胖的龐校長穿得一絲不苟,帶著微笑也走了過來,在鵝池,老百姓對老師是存在天然的尊重,更不要說是校長了,所以,人群很自然的就從窗戶外退了開來。
在窗戶外看了一圈道:“謝老師家的這個店不得了哦,貨也齊全,東西也好,不錯不錯。”接著轉過身去,面對大家又道:“我看你們以後可以多來他家買東西,你們說是不是?”
“對對對。”眾人大聲道。
校長摸出5塊錢,對著裡面的母親道:“給我來兩條小南海,剩下的你也不用補了,就當是我的賀禮。”
“校長你親自來,我們都高興的不得了,你要啥直接喊我送去就好了,哪裡還能收您的錢?”母親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
“那浪個得行?我沒有聽說過還有這本書賣。來,拿到,把煙給我遞出來,我還要去上課的呢!”龐校長說完,把錢扔了進去。
母親隻得把煙遞了出來,還不住的說:“謝謝,謝謝校長。”龐校長轉身瀟灑的離去。
下午2點多了,鵝池也開始散場了,人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