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開學一個月後,你大卻回來了。
你大背著一個肮髒的塑料編織行李袋,長長的胡須把嘴都遮住了,上衣髒得分不清顏色,褲子破了幾個窟窿,出門時的鞋兩個大拇指漏在外面,那個樣子比叫花子都惡心,要多邋遢有多邋遢。說實話,剛開始我都沒認出來是你大,以為是個叫花子,給他一塊錢讓他走。你大不說話,徑直往院子裡闖,我才認出是你大。我第一反應是,你大在外邊一定是出了啥意想不到的事?比如說回家的路上被搶了、遇賊了,或者打工時遇到黑心老板,沒有要到工資。要不然你大怎會那樣呢?那時,我平常積攢的怨氣、不滿、憤恨都沒有,我的心瞬間軟了。我問:“大丫大,出了啥事,你怎會這樣呢?”你大並不答話,低著頭,腆著臉橫衝直撞地往院子裡闖。我問了幾聲,你大就是不說話。難道是你大成啞巴了。這讓我心裡更緊張。但是你大行為和動作並不像啞巴、瘋子的作為。這讓我心裡“唰”一下來氣了,他沒掙下錢,我可以不怨,但是他不能沒有一句話,更別提說句好話了。我看到你大的樣子,想到要是你大真遇到啥事,人能安全回來,那也該謝天謝地了。我要是再給他發一通火,讓他內心再受一次傷害,反而不好。於是我把火氣壓下去,又問道:“他大,到底出了啥事,你怎成了這副模樣?”
你大就是不說話。我想到給二丫辦理戶籍的事,怒火再次旺盛地燃燒,一點都壓製不住。我一下躍到院門口擋住你大問:“先說說為啥成這副模樣?”
你大還是不答話。
我像瘋了一樣喊道:“張富貴,你有本事穿著光鮮的衣服出去,你卻沒有本事穿著乾淨的衣服回來,你還算個男人?!”
你大顯得很平靜,冷眼看著我,沒有了原來的衝動,沒有像以往動手打我,好像我是陌生人一樣,你大變了。我和你大在門口僵持著。你大還是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你大強行想進門,他用力推搡著我,顯示了你大是一個正常的人。為了這個家,我含辛茹苦,寒天酷暑的勞作,孝敬老人,你大卻這樣無視我。你倆說我在這個家裡到底算啥?我極度失望、寒心、委屈,完全被激怒了,我橫在門口一步也不讓,竭盡全力阻止,想對著你大發火,泄泄心中的不平,甚至想讓你大打我一頓,以身體的傷痛代替內心的傷痛。你大堅持要進,我毫不相讓,竭力僵持。
攔的時間久了,你大不時掃視周圍,擔心左鄰右舍碰到。終於有些不耐煩了。憤怒地說:“有啥你讓我進去說。”
“我以為你成啞巴了。”
這句話終於引爆了我壓抑已久的怒火,我異常激動地高聲質問:“你剛才為啥不說話?還是你沒有臉皮說話?”
你大又不說話了。
“你有啥資格憤怒?你知道我們娘兒幾個這一年多是怎過的?”
你大抓住我的一個胳膊使勁一拉,險些把我拽倒。我另一隻手急忙抓住了門框,死死地守著門口。破舊的木門框被拽的嘎嘎作響。
我和你大的爭吵聲驚動了你爺爺奶奶。他倆神情古怪地走了出來,看得出你爺爺奶奶見到你大的那一刻,高興、驚訝、失望交錯在一起的樣子,他們也和我一樣,不相信你大會變成這樣子。
你奶奶疼愛地說:“富貴,你怎成這樣子了?”你大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示意進去再說。你奶奶轉過臉對著我,還沒有說話,你爺爺呵斥道:“家寶媽,
你男人回來了,你不讓進門,丟人不丟人?” 我反詰道:“大,你兒子回來了,你們就出來了,這幾個月我為了二丫上學,東挪西借,你們沒有人管,不嫌丟人?現在你兒子像個叫花子,你們也不嫌丟人。我把他攔到門外質問幾句就丟人了?”
你爺爺盯著你大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我,搖了搖頭,罵道:“我的先人讓你們都丟盡了。”說完回屋去了。
你奶奶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你大,邁步上前隔著我的胳膊扇了你大幾個耳光:“富貴,你真把張家的先人丟盡了。”回頭對我說:“大丫媽,你說咱倆命怎這麽苦?我生了這麽個窩囊廢,你嫁了這麽個草包。”
我沒有想到你奶奶會來這麽一手。我看了一眼落魄的你大和滿臉歉意的你奶奶,我一時不知所措,一下癱坐在門口眼淚不由地流。
你奶奶又說:“大丫媽,看在娃兒們的面上,你倆先進去,有啥咱們再說。”
你大走進到屋裡,放下行李,也不洗漱,過去把熟睡的家寶看了一會兒,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我:“真快,家寶應該能走路了吧。”說完就躺在炕上睡覺,再也沒有說話。你奶奶端了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他也不吃。
對於你大的問話,我沒有回答。說起家寶我真瞧不起你大。是啊,家寶能蹣跚著走路了,你大出門足足十四個月了。看看他的樣子,就知道沒有掙到錢,還把自己混成了叫花子。我滿滿的寄托和希望,在看到你大的那一瞬間就像吹脹的皮球被刺破一樣——瞬間破滅。我完全對你大失望了,甚至很憎惡,也有些可憐。我內心等你大問起二丫上學的事。過了很長時間,你大不問,也不說。我多麽希望,這是你大和我開了個玩笑,其實他掙了一些錢。他這樣做的目的,主要是看看我眼淺的樣子,讓我出夠洋相,他會拿出錢扔到我的臉上。我等了很久也沒有見你大拿出一分錢,我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也不再對你大抱有任何幻想。我心裡煩躁極了,不知道二丫上學的事到底怎解決?啥時間能解決。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也沒有一點頭緒。
我看著躺在炕上的你大,盡量語氣平緩地問道:“他大,你說,二丫的事到底怎辦?”
你大眼皮都沒有抬,蠻狠地說:“劉巧女,現在我告訴你,沒有錢!沒有錢!”
你大還是原來醜惡的嘴臉,但我不死心:“啥?聽你的口氣,就還是不想給二丫上戶籍。”
“就是的,上不了了。”
“上不了了!難道這是一個做大的人應該說的話嗎?”
你大在我窮追猛打下,猛地翻身坐了起來,戳著她的鼻子說:“劉巧女,你他媽的,不要給臉不要臉。”
我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怒火,我剛說:“張富貴……”
你奶奶過來說:“富貴,你出去這麽長時間,還有臉說你媳婦。”
你大不作聲了,又躺在炕上繼續睡覺。
你奶奶的話讓我冷靜下來,我覺得剛才脾氣不好,不應該在還沒有弄明白具體發生了啥事就大吵大鬧。也許你大真的遇到了麻煩,心情不好不想說話。那時最緊要的是幫助你大渡過難關。我去灶房做你大最喜歡吃的手幹臊子面,做成後端到你大面前。我說:“他大,剛才是我脾氣不好,我還不是為了二丫上學的事著急。你別生氣,起來吃飯。現在你啥都不要想,現休養幾天再說。”你大沒有理我,也沒有吃飯。
晚上,我給你大燒水洗澡,我邊給你大搓背邊問:“他大,說說你到底遇到了啥事?”
你大不耐煩地說:“沒有啥事!你不要煩我了!”
“怎可能沒有出事?憑你的身板,乾苦力哪能找不上活?”
“你不要煩了行麽,我就是沒有掙上錢。”
我想爭吵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說:“他大,這麽多年,那麽多事我們都扛過來了,沒有咱過不去的橋。”
我再三的開導你大。你大終於開口說話了,你大說遇到黑心老板了,掙的工錢全部拖欠著,這一年多,一分錢也沒有得到,他是一路討要回來的。我繼續開導你大說:“我們現在只要好好過日子,好好經營一定能過上好日子的。”我和你大拉著家常睡覺了。
在母親講父親回來這段過程中,她倆一直注視著父親,她倆發現父親的表情變化相當豐富,剛開始臉上還有笑意,慢慢地僵化了,接著變得很痛苦,也很難受,也有擺脫的輕松和釋然。她倆想父親不反駁,就說明母親講的都是真的。但是父親為啥不剛回來就對母親講出真相,一直要等母親反覆問之後才告訴母親呢?二丫終於憋不住了問道:“大,你為啥回來後,馬上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媽?”
“你倆不要著急,你媽後邊會告訴你倆。”
她倆此刻明白,母親今天給她倆講的一切,是父母商量好的。她倆再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母親。母親又開始講了。
開學兩個月了,我還是不死心又去了一趟鄉鎮中學,乞求校長給二丫上學的機會。校長說:“你說啥也沒用,我們按照規章制度辦事,娃兒沒有戶籍,就建不了學籍,沒有學籍就不能升學,念書也是白念。”
我說:“校長沒有學籍只要讓娃兒念書就行,念一天算一天,念書是為了識字,不是為了升學。”
校長說:“這是規定,我作為一校之長不能違反啊。”
我說:“校長,就讓娃兒念一天書也行。”無論我怎說,校長始終是油鹽不進。最後校長不耐煩了把我從辦公室裡趕出來。無可奈何我噗嗵一下跪在校長面前。校長沒有理我,走出了辦公室,把我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那時,我明白要想讓二丫上學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要想辦法做親子鑒定,要做親子鑒定就得有錢。我一下又又蔫了,在老家靠種植莊稼湊錢,還不等到牛年馬月!我想到了打工。你大堅決不同意。理由是你爺爺奶奶年齡大了需要照顧,家寶年齡小出去不方便。我說你爺爺奶奶身體很硬朗,不需要我們照顧,同時還提出讓你爺爺奶奶照顧家寶的要求。你大不同意,你爺爺也堅決反對,他們認為家寶還小,還得吃母乳,他老兩口看不了家寶。你爺爺的意思是不想讓我出去打工。
那時,家寶一歲多,完全可以不用吃母乳。我費盡口舌他們就是不同意,隻得無奈地說:“他大,要不你出去打工,好好掙錢,我在家照顧老人娃兒。”你大卻不同意。我想你大可能是上次出去打工受了打擊。我說:“他大,我知道出去打工不容易,但二丫不能沒有戶籍呀。”
你大和你爺爺倆人異口同聲說:“不讓二丫上學,你就不用去打工!”我沒有想到你大和你爺爺冥頑不化,到現在還堅決不讓二丫上學。更讓我不能容忍地是,你大蠻橫地說:“劉巧女,你不要沒事找事。”
我質問:“我就是想讓二丫上學,怎沒事找事了?”
你大說:“家裡沒有能力讓二丫上學,你執意要上,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我生氣地說:“要是你不偏心,當時先給二丫上戶籍,我們也不用這麽難心。”
“要是我有錢,我會這麽乾嗎?”
你爺爺見狀背著手氣呼呼地走了。
我和你大你一言我一語,你指著我的鼻子,我戳著你的臉,誰也不讓誰,越說火氣越旺,逐漸發展為拳腳相向。你大把我打的鼻青臉腫,一隻胳膊抬不起來,腿也瘸了。直到你倆回來用身體護著我,你大才揚長而去。
讓我寒心的是,那次打架你爺爺奶奶誰都沒有來勸架。我想:也許他們對我有意見,故意縱容你大打我,借機煞煞我的銳氣,迫使我聽話。當時,我想無論出於啥理由,我和你大打架他倆總得來勸一勸,也不能看著你大把我往死裡打呀。但是他倆終究沒有出來。
他們的行為,讓我清楚地認識到,他們所說的“我是老張家的功臣”等等言語純粹都是騙人的鬼話。自從我嫁入張家,他們對我的態度從來沒有變過,並沒有因為生下家寶而改變。你倆說:你大和你爺爺的心裡怎能這樣醜陋呢?他們心裡只有狹隘和偏執,只有家寶,沒有我們母子一點位置。多年來,我想委曲求全讓你們有個完整的家,有父母的愛。我實在是高估了你大,他明顯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不能給你倆足夠的父愛。那一刻我又想離婚單獨養活你們仨。我又想,我沒有一點技能,出去難以養活自己,怎能養活三個娃兒?帶著家寶,我又怎能打工。也許你倆會說,你倆會照看家寶。但是我一心想讓你倆念書,怎能讓你倆看家寶呢?想來想去三個娃兒跟著我一定要受罪,就是下不了決心。但是每想到你大對我和二丫的態度,我離婚的信念就堅定一份,將來哪怕累死,也要把三個娃兒拉扯成人。
經過幾天的思考,我反而冷靜下來,決定心平氣和地和你大談談。那天晚上,我心靜氣平地做飯,看著你們吃完,照顧你們睡下。你大收拾著要睡覺時,我對你大說:“大丫大,你先不要睡,我有話要和你說。”
我平靜的語氣顯然讓你大很驚訝。那段時間,我確實從來沒有那麽平靜過,也許是絕望中的平靜,是心死後的平靜,或者是看透後的平靜。我坐到你大對面說:“大丫大,咱倆這日子過得累不累?”
你大吃驚地看著我,略有點手足無措,很快,他瞪了我一眼,語無倫次地說:“累啥……誰生兒育女不累?”
“別人的累和我不一樣。別人是身累,我們是心累。大丫大,與其這樣,咱倆還不如離了另過算了。免得都累。”
“離婚?你怎會想到離婚。不行,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你大大概沒有想到我真要離婚,這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和認知。他原以為只有他才在我面前有話語主動權。
“這樣過有意思麽?我們母女在你父子眼中根本就不是人。”
你大看了看我,說:“你胡說啥呢,我看你是窮日子過怕了。”
“說實話,窮日子我倒不怕。就是被你父子倆欺騙、看不起的這種日子過怕了,我實在是過不下去了,真得心很累。”
你大又變得蠻橫無理地說:“大丫媽,我看你是生了家寶以後,不知道你姓啥了?”
“不提家寶便罷,你一提家寶我就有氣。”
“我看你是吃得脹出的病!”
“張富貴,隨便你怎說,我這次要和你離婚?我要把三個娃兒都帶走。”
“要離婚,沒門。帶走倆女兒可以,帶走家寶,你做夢吧!”
你倆說說,你大怎那麽偏心,我的火氣一下子又串上來了,我質問道:“張富貴,倆女兒難道不是你的種,你竟然這麽對待她們?”
“劉巧女,你不要不知足,小心我收拾你。”說著又揮舞著雙拳。
我說:“張富貴,你打我多少次了,以前我為了兒女,我委曲求全,我想好好和你過日子,但是你不知足,不知道珍惜。生了家寶,你說母因子貴,我有嗎?後來我就想讓二丫上學,你支持了嗎?”
也許是看到我毫無懼色的樣子,你大語氣又軟了一些說:“劉巧女,你真要離婚?”
“張富貴,你放手,咱倆都不要再受累。”
“媽,我不要你們你離婚。”二丫不知啥時過來抱住我哭著說:“我可以不念書, 但是我們三個不能沒有媽媽,也不能沒有大。”
二丫一哭把我的心都哭碎了,我堅定了幾天的信心動搖了。
二丫插話說:“那天晚上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我記得晚上睡得迷迷糊糊被你倆吵醒,我蜷曲在被窩裡聽你們吵架,當我聽到你倆要離婚,我就記起“沒媽的娃兒像根草”那句歌詞,我不想讓你們離婚,我不想沒有大,沒有媽,所以我就出來攔住你倆。”
“二丫你不知道,你那一哭一抱,打亂了我的心思,一時沒有了主意。”
媽你後來是怎想的?
我知道沒大的娃娃很苦,但是你不知道我沒有知識,沒有手藝生活得有多苦。我不想讓你們走我的老路。思來想去,我決定要離開這個家,只有離開這個家,我們才有希望。既然你大不離婚,也不讓我把家寶帶走,那我就想辦法逃走。我仔細地盤算怎逃走?我剛開始想把你們三個都帶走。如果那樣,將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是大丫的上學問題。我當時都不知道我走哪裡?大丫上學的問題更是想都不敢想,要是大丫跟我走,只有輟學。大丫留在家裡,還有可能念書,所以我決定讓大丫暫時留在家裡,隻帶二丫和家寶,等我將來混得好了,在外面站住腳再回來領大丫。我面臨的第二問題是我怎湊夠盤纏?我手裡還有一百多塊錢,我又向娘家借了點錢。借的錢只夠到深圳的路費。我不敢給娘家人說,我怕你外爺、外奶擔心,害怕你舅媽笑話。我盤算了一下,再也沒有人會給我借錢,還擔心借錢驚動了你大他們,但是我決定要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