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秋，怡珠夜總會裡燈火輝煌，嬉笑聲不斷。

　　今天，鎮守當地的軍官洪康武又包場宴請賓客了。人人推杯換盞，軟玉在懷，快活似神仙。

　　只有夜總會的柳老板苦著張臉，在二樓數樓下又開了多少瓶洋酒，點了幾支雪茄。

　　洪康武來這兩年多了，每次說包場都是拍胸脯說有拖無欠，然後寫張欠條就拍拍屁股走人。想到這，柳老板深深歎氣。天知道他欠的煙酒錢多久能還上。

　　壯漢尹鑫放下劇本，“呵，我這名夜總會老板當的還挺窩囊。該誰出場了?”

　　眾人的情緒被劇本慢慢挑逗，原本的緊張、恐懼在被好奇、樂趣一點點取代。

　　“夜總會的頭牌舞女，李曲。”胡婧梓將那抹散落的灰色挑染長發撩到耳廓後，緩緩開口道，“洪康武每次來怡珠，都點名要李曲作陪。”

　　但李曲不太喜歡這個滿身匪氣的軍官，她更青睞台上那名衣冠楚楚，能為她舞蹈伴奏的鋼琴師。

　　所以她心情不佳時，便會讓柳老板替她婉拒洪康武。

　　讓她還算輕松的是，如果她不願意作陪，洪康武也不會強求，不吵不鬧，大手一揮的點店裡其他的姐妹。只是這時候，她心裡會有些小失落。

　　洪康武今天從店門口的賣花小姑娘裡給她帶了一大束白桔梗，是李曲最喜歡的花。所以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要見李曲。

　　柳老板正在酒櫃清點數目，見洪康武來了，低頭啐了一口。再一扭頭就擠出笑臉，迎上去，“康帥，您來啦。”

　　洪康武對這個“帥”字很滿意，雖然他只是這座小城的衛戍長官。他興奮的給柳老板展示著手裡的花，“曲兒呢，我給她帶了她最喜歡的桔梗。”

　　柳老板故作為難的說，“康帥，李曲她今天腰疼，陪不了您跳舞了，要不我叫向晚陪您?”說罷，朝在一旁花枝招展的向晚瞥了一眼。

　　向晚心領神會，腰肢一擺就挽住洪康武的手臂。

　　“哎呀，嚴重不?我上樓看看她，順便把花給她。”洪康武說著就想往樓上走。

　　柳老板想攔洪康武，卻被他的副官擋在身前，隻得作罷。

　　洪康武的大嗓門，樓上關著門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不過上了幾步樓梯，李曲便聞聲出來了。

　　“見過洪長官。”李曲莞爾一笑。

　　“曲兒，你怎麽出來了，柳老板說你腰疼。”洪康武擔憂的看著李曲。

　　“多謝長官關心，沒什麽大礙，只是今天不方便陪您跳舞了。”

　　洪康武一聽沒大礙，馬上就笑咧了嘴，將花束遞給李曲，“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白桔梗。我讓門口的賣花女特意給我留的。”

　　李曲看著白桔梗，心裡一軟，接過花，低頭細嗅。

　　李曲閉上眼睛的陶醉模樣，以及低頭時不經意露出脖子間的一抹白皙皮膚，讓洪康武看得愣了神。

　　“謝過長官。”李曲又是一笑，露出兩處淺淺梨渦。

　　洪康武收回落在李曲脖子間的眼神，乾咳一聲，“今天不知道怎麽了，打早上睡醒以後，就很是想你了，不跳舞也不打緊的。陪我說說話。”說罷就伸手去拉李曲。

　　李曲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任由他牽著自己走。

　　柳老板看著一切，眼裡閃過一絲陰暗。

　　“柳老板，我珍藏的酒呢?這麽久了，還是沒點眼力見。”洪康武剛入座，就呼喝起柳老板了。

　　我呸，

你珍藏的酒?我珍藏的酒！柳老板心裡又是一陣啐，但還是不得不推起笑容，點頭哈腰道，“誒誒，我這就去給您拿。”　　“彈鋼琴的，給我們彈點慢的，抒情的，這吵吵鬧鬧的讓人怎麽聊天?”洪康武眉頭一皺，大喝道。

　　鋼琴師當沒聽見，依舊彈著他的舞曲。

　　洪康武見自己說話不管用，就要站起來。

　　剛拿著洋酒的柳老板，見狀匆匆小跑去台上，低聲罵道，“洪康武讓你彈啥你就彈啥，惹怒了這王八蛋砸東西，損失都算你頭上！你那份雞碎多的錢都不夠賠的！”

　　鋼琴師重重的彈下最後一個音，發泄著自己的不滿。驚了柳老板一下，柳老板正要開口教訓這恃才傲物的混蛋，鋼琴師卻緩緩彈起洪康武要的慢曲。

　　柳老板對著鋼琴師冷哼一聲，隨即笑臉盈盈的朝遠處的洪康武舉了舉洋酒，示意搞定了。

　　洪康武滿意的坐回位置上，握起李曲的小手。李曲不適的想抽手，但發現抽不回來隻得任由他握住。

　　柳老板剛走到，見李曲的手被握住，眼中再次閃過一絲不快，正欲開口“酒來咯。”

　　卻被在旁的副官接過酒和酒杯，說他來倒酒便好，讓柳老板去忙自己的。

　　柳老板雖然厭惡洪康武，但對這名規規矩矩的副官還算喜歡，隻得笑呵呵的說了聲，“那就有勞周副官了。”

　　洪康武一手攥著李曲小手，另一隻手接過酒杯，喜滋滋的一仰頭，一杯酒已下肚，“今晚高興呀。”說罷，洪康武開始講自己最近的瑣碎事。

　　家裡的貓又不知道從哪叼了隻老鼠放他床邊;

　　他那未婚妻天天讀書，不曉得多打扮打扮自己;

　　北邊的戰事又吃緊了，但所幸離這裡還遠，一時半會打不到這裡;

　　……

　　一首首曲彈完，一杯杯酒下肚，洪康武已略顯醉意，說到激情處，聲音、動作都大了起來。

　　李曲在旁，只是靜靜聽著，時不時笑一笑。

　　洪康武也不勸酒，由得李曲。

　　不知不覺，洪康武那瓶珍藏的酒快要見底了。店裡的客人也在舞女的攙扶下陸陸續續的乘興離去。

　　還有最後兩杯。

　　周副官將滿當當的酒杯遞給洪康武，提醒道，“團長，喝完這兩杯，我們就得回去了。”

　　“哦哦，要回去了呀，哎呀，舍不得呀，舍不得回去，舍不得曲兒呀。”說罷，緊緊拉住李曲。

　　可能拉扯力度有些大了，李曲有些吃痛，掙扎道，“長官，您醉啦，該回去休息啦。”

　　趁著李曲分神的瞬間，周副官往另一杯酒裡倒了些白色粉末。

　　洪康武舉著酒杯，杯中酒被晃出來不少，他醉醺醺的說，“不想回呐。”

　　周副官笑盈盈對李曲道，“李小姐，要不你陪團長喝最後一杯。”，說罷他又對洪康武說，“團長，喝完這杯我們就真得回去了，明早還得去見顧司令呢。”

　　洪康武一拍大腿，“哎呀，明天要見顧司令呀，那是得回去了， 最後一杯了。來來來，曲兒，陪我喝最後一杯酒。”

　　李曲心想終於可以送走這兵匪了，不由得松了口氣，淺笑著便接過酒杯。

　　然而酒杯剛觸及朱唇時，又是突然一陣胡蠻亂彈的鋼琴重音。驚得李曲一抖，杯中酒瞬間抖去一大半。

　　洪康武怒而起身，指著鋼琴師罵道:“麻了個巴子，今天晚上彈得都是個什麽鳥玩意兒！”

　　柳老板在門口送客，一聽店裡這動靜，急忙跑進來，“康帥，康帥，稍安勿躁。”說著從台上把鋼琴師拽下來，拽到洪康武面前，“還不快給康帥道歉。”

　　鋼琴師口裡稱著，“是是是，今晚是我狀態不好，驚擾長官了。我給您賠一杯不是。”說罷，他伸手便想要奪過李曲手裡的酒，還朝李曲眨了眨巴眼睛。

　　李曲愕然，怔怔的松手，將酒杯給了鋼琴師。

　　洪康武見狀有些著急，想給鋼琴師一巴掌，但想到會把酒打翻，進而只是指著鋼琴師斥道，“什麽貨色，也配喝這麽貴的酒。”說罷，給周副官使眼色。

　　周副官心領神會，一邊伸手去拿那杯酒，一邊笑著打圓場道，“小事小事，賠酒就不必了，以後注意就是了。”

　　鋼琴師堅持要道歉，給洪康武賠一杯不是，還和周副官爭奪起酒杯來。

　　洪康武愈發著急，端著酒杯在旁大喊。

　　“哎呀！酒又灑了！”

　　“哎呀！誰快給他換杯酒！”

　　就在場面一團糟時，洪康武留在店外的司機急匆匆跑進來，神色緊張道，“團長，不好！顧小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