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虹把消防斧扔在地上，奔跑過來貼在正源後背，用自己的手臂環住正源的脖子，防止他傷害自己。

　　“邊正源！你是什麽狼心狗肺的東西！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你還想要放棄你自己，你是也要把我逼瘋嗎?！”星虹有些說不下去了，她的眼淚全落在了正源後脖領子上。

　　正源被女生的眼淚燙到，他松開指間輕薄的刀片，刀片像雪花一樣，翻轉著落進了水池裡。

　　正源低頭嗅聞對方的味道，用嘴唇磨蹭對方手臂上的疤痕，“對不起，星虹，我真的已經分不清了，我也怕傷害你，不如我自己了斷了。”

　　“你別讓我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個錯誤。”星虹的情緒也在崩潰的邊緣，“我一直以為兩個人在一起只要有愛就可以了，但是我沒想到，愛也是可以被消磨的。”

　　星虹心如刀割，“正源，我不想失去你，你別這樣，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可是，我也快撐不住了。”正源捧住她的手臂，像是給她力量，也像是給自己力量，“我要怎麽撐下去啊?”

　　“找一些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星虹給出提議，“我們一起折紙，做手工藝品，我們按時吃藥，總有辦法的。”

　　“嗡嗡嗡”一陣地動山搖。

　　整個房間震動起來，左搖右晃像是地震了。

　　客廳的空間被折疊，地磚一塊一塊壘起來，隨後又被壓縮成一個平面縮進了地縫裡。

　　家具和家用電器被壓入牆面，樓板和牆體一點點失去厚度，成為單純二維平面的牆體翻倒下來，和地面重疊在一起。

　　空間被收納，搭在了衛生間的上方，零碎的物品都全部收藏在折疊後的空間裡。

　　整個出租屋像折紙一樣被折疊起來，空間被極限壓縮成更小的單元，最後隻留下了衛生間這個方寸之地。

　　正源的心就收攏成了一個十立方米不到的小空間。

　　“我不知道我還會去哪兒，我隻想呆在原地不動。但是莫名的力量總是在推著我走，走向我看不懂的時空。我也不是真的想尋死，我只是想停下來。”正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喂，不管你是誰，你聽到了嗎?我認輸了，我現在隻想停下來，你成全我吧。”

　　“撲通”

　　星虹的手臂掉進了眼前的水池裡，星虹消失了，徒留一雙手臂在洗手池裡沉浮。

　　整個世界只剩下了正源一個人，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只有十立方米的空間。

　　“沒有盡頭的，這種折磨是沒有盡頭的。”正源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開口說話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我犯了什麽罪，要這麽折磨我?”

　　鏡子裡的正源笑了笑。

　　“之前不是說過了嘛，你是混沌之神，你被自身的神力吞噬，神識會在無盡的混亂中沉淪。這一切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到所有的有序意志分崩離析，所有的思緒形成一團混沌的雜念，松散到無法凝聚成想法。”

　　鏡像用手指叩了叩鏡面，“你不是本體，你只是他萬千分身的其中之一。他提前把自己分解了，通過小體量的分身來抵抗混沌意識的狂襲。他好像還沒死心，還在負隅頑抗。他暫時把你保護起來了，希望你能將他的意識重新凝聚。可惜你也是自身難保啊，你也撐不了太久了。”

　　鏡像中的人從水池裡撈出女人的斷臂和那塊輕薄的刀片。

　　鏡面中的正源，夾住那塊鋒利的刀片，在女人慘白的斷臂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他一邊凌遲殘肢，一邊開口感歎。

　　“這裡就是一個意識絞肉機，想要在這裡保持清醒，除非你的意識金剛不壞。不然你想要保持冷靜，這可比登天還難啊。”

　　正源感覺對方下手的每一刀都割在自己的心口上，“你給我住手！”

　　他的語氣中帶著難以隱忍的怒氣。

　　“你這是覺得我手段殘忍嘛?”鏡像中的正源輕蔑的看著自己，“你為什麽會有這種幻想，這並不是空穴來風。因為你就是個殺人犯，你殺死無辜的人，還要給受害者編故事。編造那些感動自己的故事，編造那些有情有義的故事，你就是個妄想家。明明無父無母，還要給自己設計一段童年回憶。明明沒有朋友也沒有愛人，但卻幻想出了一段段愛恨情仇，情感糾葛。”

　　鏡像裡的正源搖搖頭。

　　“他們都是被你殺死的受害人，他們跟你素未蒙面，是你的妄想讓他們跟你的生活綁定。”

　　正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吳雙，你就是一個濫殺無辜的瘋子，就是一個妄想家。”

　　“你放屁！”

　　正源怒不可遏，猛地一拳打出去，鏡子應聲碎裂，鏡面分裂出更多的自己，他們都嘲笑著自己。

　　正源的指關節被鋒利的碎片割破，他憤怒但是卻無能為力。

　　他癱坐在地上，也顧不得手上的傷口，進入短暫失神的狀態。

　　“哐啷哐啷”

　　整個空間又震動起來。

　　耳邊響起乘客的說話聲，正源抬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坐在一節車廂裡。

　　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羽絨服，桌板上放著兩桶泡麵。他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妻，正帶著意味深長的笑看著他。

　　正源被看的有些不明所以，突然肩頭一重，星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她一下子驚醒了。

　　正源和星虹四目相對，星虹還有些懵懂，“幹嘛?到站了嗎?”

　　星虹轉頭看向窗外，但是什麽也看不見，列車進入了一個很長的隧洞，窗外漆黑一片，不知道是夜晚還是白天。

　　“我們是要去哪兒?”正源問。

　　“隨便去哪兒吧。”星虹拿出車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到時候下車再補票，反正已經坐過站了，都告訴你了要叫醒我，現在臥鋪沒了，軟座也沒了。蠢豬。”

　　中年夫妻在旁邊看熱鬧，臉上的笑容過於張揚，有些藏不住了。

　　“下一站下車吧，應該就十幾分鍾了，我們經常坐這個班次的列車。”對面的中年女人笑著開口，“如果是出來旅遊的話，不必糾結去什麽地方，其實哪裡的景色都一樣，重要的還是跟誰去。酒店和遊玩路線可以重新規劃，出來玩的話，最重要的還是開心啦。”

　　火車終於開出了隧洞，窗外是一片人間煉獄的景色。

　　到處是火山噴發的痕跡，山河破碎，河道中流淌的不是河水，是硝煙滾滾的岩漿。

　　乾涸的地面上屍橫遍野，天空也是黑煙滾滾，不見天日，整個場景的底色，是殘酷的血的紅。

　　中年夫妻面對這樣的場景，依舊面帶微笑，和星虹有說有笑，嘮著家常。

　　正源有點習慣了，他開始習慣這種超出常理的畫面，也許他應該適應了，他不應該糾結這些畫面合不合理，最重要的還是保持理智和冷靜。

　　可能我就是作惡多端，這是死後的世界在折磨我，這是無間地獄對我的折磨。

　　正源想多看一眼窗外的世界，結果列車又重新進入了另一條隧洞。玻璃上倒映出正源的鏡像。

　　“你剛才看到的不是幻覺，那才是世界的真實。你的本體已經把世界毀了，你罪大惡極，你現在還想尋求自保的方法，世界不會讓你如願的。”

　　車廂裡突然一片死寂， 正源耳邊的談笑聲沒了。他回頭，發現星虹早已經摔倒在地上，屍體脖子上的勒痕十分明顯，女孩已經沒有了生息。

　　對面的中年夫婦也死的悄無聲息，他們變成了兩具乾屍，從腐爛的程度來看，屍體已經在空氣中風化很久了。

　　整個車廂的乘客都變成了屍體，這趟列車通往地獄，車上的乘客都是死屍。

　　“他們都是你殺死的受害者，你就帶著你的罪孽，完成你的旅行吧。”

　　正源不再去看鏡像，他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卻猝不及防嗆了一口極其腥臭的氣體。

　　一股難以形容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衝擊了他的鼻腔和肺部。

　　他想逃離這節車廂，恐懼從他腳底板升騰而起，他在屍堆的縫隙中爬行，卻發現每一節車廂的情況都一樣，全是屍體。

　　一個乘務員推著餐車從盡頭走過來。

　　“救命！求求你，幫幫我，我想下車！”正源衝著乘務員大喊。

　　那個乘務員走近了一些，正源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他自己。

　　“不要掙扎了，接受現實吧。”乘務員把餐車的蓋子打開，正源得以窺探到餐車裡的小空間。

　　正源俯瞰過去，看見了自己出租屋的衛生間。

　　那是個迷你的空間，正源看見迷你空間裡的自己，對著鏡子自言自語。

　　乘務員把餐車的蓋子蓋好，然後像變魔術一樣，把餐車進行了多次折疊，折疊成魔方大小，然後交到正源的手上。

　　乘務員壓低帽簷，把自己的臉遮住。

　　“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