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疼痛過後,正源站在自己出租屋樓下,他沒有勇氣上去,他不敢確認上面有沒有屍體。
如果有屍體,說明他可能殺人了。
如果沒有屍體,說明他的幻覺已經非常嚴重了。
他身上沒有錢包,沒有手機,沒有鑰匙,什麽都沒有。就穿了睡衣和人字拖。
去連鎖超市要個電話吧,先和家人聯系上。
人總是會在迷茫的時候,想要在漂浮不定瞬息萬變的處境中,尋找到一個固定的,堅如磐石的抓手。
現在,家人就是正源的抓手。
正源往小區外面走,他想放平心態,但是放松不下來。他全身肌肉繃緊,有些過度警惕了,眼神向四處觀察,觀察著毫無危險,安靜平和的居民區。
一旦有異動,他就會瞬間爆發,撒腿就跑。從路人的視角看,他整個人有點神經質,不好接近。
已經能在小樓的縫隙之間看見朝陽了,正源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他走出了小區大門,來到了大街上。
三三兩兩的行人在街道上穿行,挎著包的女白領穿著工作服刷卡上了公交車。
戴著安全帽的小哥把後座保溫箱的蓋子蓋好,騎著電瓶車送外賣。
大媽們早早的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蔬菜肉食,提著紅紅綠綠的塑料袋子,走進小區。
太真實了,不像是假的。
正源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他不相信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覺。
他走進了一家小賣部,店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現在是月初,女人正在貨架上補貨。
她衣服上的亮片隨著她動作的幅度一閃一閃的,衣服做工一般,花裡胡哨的亮片很多,機洗和手洗都不方便。
為了搭配自己新買的折價衣服,女人去理發店燙了一頭卷發。
她的女兒前段時間考上了重點高中,早上還沒什麽生意,女人臉上就已經喜笑顏開了。
“老板!我打個電話啊。”正源指著櫃台上的座機,朝店裡喊。
女人一邊忙活,一邊看向正源這邊,“啊?啊,沒事沒事,你打吧。”
老板娘心情比較好,語氣都是上揚的。
正源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喂?媽。”正源試探的問話。
“啊?正源啊,什麽事啊?怎麽不用自己手機打電話啊,最近過得怎麽樣啊?”聽筒裡,媽媽的聲音傳了過來。
正源慌亂的心,一下子就被安撫了。
“啊,沒事,出門沒帶鑰匙,不小心把自己鎖在外面了。手機錢包都在屋子裡,一會兒聯系一下房東就好了,我過得挺好的。”正源不由自主嘴角帶著笑,他說謊了,“媽,就是有點想你了,跟你打個電話。”
“哎呀,怎麽這麽不小心啊,你這孩子真是的。”電話裡母親的聲音,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上班那裡怎麽樣啊?”
“也就那樣吧。”正源瞄著貨架上的煙,煙癮有點犯了。
“和小虹怎麽樣了啊?要抓緊啊,我還想抱孫子呢。”母親說。
正源愣了一下,猶猶豫豫的說,“啊,我和她前幾天分手了。”
“啊?你不是把她殺了嗎?”母親平靜且冷淡的語氣從電話裡傳來。
正源的身體像是瞬間掉進了冰窟。
“對呀,你不是把她殺了嗎?”女老板站在櫃台面前,附和道。
剛剛已經上了公交車的女白領,從挎包裡抽出一把匕首,
刺進了正源的後腰,“對呀,你已經把她殺了啊。” 外賣小哥也上來補了一刀,“對啊,你已經把她殺了啊。”
大媽們也把刀子捅進了正源的後背,“我們都知道,你把她殺了。”
女老板從店裡提了一桶食用油過來,全倒在了正源身上,用打火機點著了火。
“滋滋滋!”
牛排店裡的烤肉聲,劈裡啪啦作響,釗君聞著香味,有些流連忘返。
“吃不下了,但是好香啊,怎麽就不能多長一個肚子呢。”
正源這才從尖刀和火焰的灼痛中回神,他渾身顫抖。
前所未有的滅頂恐懼吞沒了他,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正源,你有聽見我說話嗎?”釗君搖搖他的肩膀。
“滾開!”正源咬牙切齒,用力把朋友推開,“媽的!”
釗君被他推了一個趔趄,摔坐在地上。
正源猛的站起身,釗君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正源想罵他,但是自己要怎麽罵他呢?
罵他你個王八蛋,殺了我這麽多次,你就是個變態殺人狂!
可是,自己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嗎?正源不知道到底要罵什麽,也不知道怎麽發泄憤怒,這種奇怪的境地已經超出了語言的表達,讓他心中無比的混亂
憤怒的情緒一直在積累,已經快到臨界值了。
“媽的!我有病,我有病!我他媽真的有病!”
正源對著朋友怒吼,可是他卻是在罵自己。
他氣的直掉眼淚,他轉身撒腿就跑。
釗君摔坐在地上,看著朋友跑走,還保持著一臉錯愕。
正源什麽也顧不上了,他在人流裡橫衝直撞,他被路人罵神經病。
但是他腦子現在想不了這麽多,他衝下自動扶梯,他跑出購物中心,他跑到大街上,他沒了命的跑,想著跑到自己跑不動為止。
電視劇裡都是騙人的,開始正源覺得全身都是勁,自認為可以憑借這股勁,一口氣直接跑回出租屋。
但是體能就擺在這,他只是跑了幾百米,就跑不動了,坐在路邊長椅上,累的跟條死狗一樣。
“媽的,不是幻覺。夢裡不可能累成這個逼樣。”正源喘著粗氣,在路邊自言自語。
他又摸出了手機,翻開通訊錄,備注上有個親親寶貝的備注,是星虹的號碼。
正源猶豫了一下,不過也沒猶豫多久,心想反正都是假的,還隔著電話呢,怕什麽,壯著膽子打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
“喂,你在哪兒?”
“我在家備考刷題啊,幹嘛?”星虹吃著薯片,刷著考公的題。
“沒什麽,就是給你打個電話。”正源呼吸平穩下來,聽見女友的聲音,讓他的煩躁消除了一些,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你想殺我嗎?”
“如果你再冷落我,不接我的電話,或者不給我打電話聯絡感情的話,我說不定會因為考試情緒崩潰,然後真的跑過來殺你,帶著斧頭來!”
“對不起啊,最近我工作壓力也很大,總是出現幻覺,狀態也不太好。”正源在自己口袋裡摸了半天,沒摸到煙,“有時候覺得我們兩個離得好遠啊,明明在一個城區,但是就是見不了幾次面,我們是怎麽認識的來著?”
“揍你啊!”女孩嬌嗔的話語從電話裡傳來,“我們上學的時候不就認識了嗎?”
“我們上學的時候認識嗎?”正源有點想不起來了。
“你別不承認啊,你先追的我,你還偷偷跑去學校表白牆寫肉麻的詩。”女孩的笑聲傳過來,“然後別人用的都是圓珠筆,就你拿個特別粗的記號筆,還被老師抓住了,賴都賴不掉,要你出粉刷牆壁的錢,哈哈哈哈。”
“有嗎?”正源回憶了半天,大腦一片空白,好像他的記憶也被粉刷了一遍,“我有這麽蠢嗎?”
女孩笑著罵他,“蠢豬。”
“嗯,我是蠢豬。”正源深吸了一口氣,又是等了半天,在電話裡正式說了分手,“我們分手吧。”
女孩那邊有些安靜。
“之前發了消息,你沒有回復,我以為你看了。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主要是我的問題。我沒有精力去經營這段感情,生活總有很多瑣碎的事情佔用了我的時間和精力,把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條就已經筋疲力盡了,實在是沒空照顧另一個人。”正源抬頭看著天上的星空。
“就是覺得我們兩個有點越走越遠了,你是個很好的女孩,也是個很獨立的人。我覺得我們這麽發展下去,肯定能走到結婚那一步,但是,我們兩個人已經離得很遠了,我怕我們以後一起生活會變成仇人,所以我覺得我應該提出分手。”
“說完了嗎?”聲音從正源背後響起。
正源汗毛倒豎,看向背後。
星虹高舉手中的斧頭重重地向正源天靈蓋劈下來。
正源的頭被劈開,他拿著手機,還保持著打電話的姿勢,跌倒在地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