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正源從病床上醒來。他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混亂,面對不合理的場景轉換,他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恐慌,他終於適應了這種混亂。
他被束縛帶捆綁在病床上,房間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病房裡沒有窗戶,只有頭頂的一盞白熾燈亮著,一隻飛蛾撞著燈管,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
發現自己在病房,正源反而松了一口氣,這起碼能證明,他是真的瘋了。
既然已經瘋了,那麽,之前的幻覺,就都是虛假的幻覺了,都不作數的,都不是真的。
他這麽安慰自己。
包括那些警察的話,包括星虹對自己說的話,都不是真的,都是假的。
他這麽安慰自己。
“咚!”是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
“那個殺人的瘋子!他憑什麽!他憑什麽!那個狗雜種他憑什麽不用死!他殺了我女兒啊!我那麽優秀的女兒!有沒有天理啊!殺人償命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外面的走廊上,歇斯底裡的喊叫,叫得人心裡發慌,喊得人心裡發毛。
正源被喊的渾身發抖,他的手腳被束縛住,沒法捂住耳朵,他聽的一清二楚。
“弄死他!我要弄死他!他殺了我女兒!我他媽一定要弄死他!”男人洪亮的聲音比女聲更加高亢,正源聽的更清晰了。
“聽到了嗎?蠢豬。”星虹坐在他的床邊,給他切好了蘋果,用牙簽挑起一塊,喂到他嘴邊,“我爸媽要殺你哦。”
正源搖著頭,“假的,假的,都是假的,記憶是假的,死亡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正源看了一眼星虹,“你也是假的。”
“這麽快就想到逃避責任的說辭了?”星虹的身影消失了,正源看見自己的形象坐在了自己對面,“你真是個卑鄙小人。”
“我不知道我得罪了什麽,我一直是正常的。”正源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知道,社會是有秩序的,路人是有人性的,人和人之間是有底線和感情的,人如果死了就不應該存在了。”正源說話稍微有些混亂,他閉上眼睛,繼續拚湊自己殘缺的理智。
“總有東西在打破我這種固有的認知,在重構我的世界,在毀掉我印象中自己的人格,在模糊我對生死的概念。”為了加強自己的意志,正源不僅在腦子裡想,還把這些想法念了出來。
“我必須是真的,我想的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正源突然感覺自己身下的病床一空,他直接掉在了地上,身上的束縛消失了。
他慢慢睜開眼睛,又進入了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他身側有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像裡的他,也坐在地上,他對正源說話,“你覺得你想的,就都是真的?”
正源堅定的點頭。
鏡像利落的把自己的頭取下來,從身後拿出另一個腦袋,戴在脖子上。
“現在呢?”
正源腦子裡的記憶突然改變了,他真的變成了那個妒忌憎恨自己戀人的敗類,他突然就感受到了那種滿腔的怨恨,他突然能夠理解星虹惡毒的話,他感受到了那種被揭露心中最陰暗最肮髒下作想法的氣急敗壞,甚至有了一種想再次掐死女友一次的變態衝動。
“你對我做了什麽?”正源對自己的惡毒,感到恐慌。
“沒什麽,只是想告訴你,你的感覺和你的記憶,也是假的。”鏡像又把頭摘下來,戴上了另一個。
正源的記憶又發生了改變,
星虹完全變成了陌生人,和正源沒什麽生活上的交集,她變成了正源遙不可及的夢。 這個女孩不再是他的女朋友,離開了正源,她變得更加閃耀奪目。
“哈哈。”
正源乾笑兩聲,“你不會是要告訴我,我的朋友也是假的吧。”
“哦,對對對。”鏡像又把頭取下來,戴上了另一個,“你朋友和星虹在一起了,釗君瘦下來之後,比你帥多了。他家世好,性格也開朗,哪個女生喜歡男生整天陰沉個臉啊,星虹肯定跟他在一起啊。”
“呵呵。”
正源笑著搖搖頭,“你現在想幹什麽?玩弄我?”
“嗯,對啊,玩弄你。”鏡像自己用手扭斷了自己的脖子。
“哢嚓!”
骨傳導讓頸椎斷裂的聲音異常清晰,正源的脖子也被扭轉了九十度,劇痛讓他和這個世界斷了意識,下一秒,他從出租房醒來。
他出了一身冷汗,睡衣的布料濕了一大片,他忘了自己做了什麽夢了。
他坐起身,把衣服脫了,光著膀子走進浴室,衝了個澡。
正源就著淋浴洗了一把臉,他最近的睡眠非常不好,明明是一覺到天亮,但是就是渾身疲憊。
他擠了一些洗發水開始洗頭,他半眯著眼睛,余光居然看見衛生間的隔牆被劈開了一個大洞,通向隔壁房客的屋子。
等他把泡沫衝乾淨,擦好頭,重新再看的時候,隔牆又還是老樣子。
“媽的,出現幻覺啦?”
正源洗了澡,開始刷牙洗臉。
洗漱完畢之後,他穿著休閑裝,抓了一下髮型就出門了。
和遛狗的大叔打了聲招呼,走到小區門口,掃了一輛共享單車上班。
他騎上單車,順便給親親寶貝的備注打了個電話,“喂,親愛的,起床了嗎?”
“起了,早就起了,太緊張了,根本睡不著。”女孩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也別太緊張,這才什麽時候啊,還有好幾個月啊,離考試還早呢。你要學我,我現在上班快遲到了,我都不緊張。”
“你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女孩笑聲傳過來。
“行行行,我是豬。我先掛了啊,騎車不打手機。”
正源騎著電動單車,進了非機動車道。他上班的地方在一家工程審計事務所,正源在裡面打雜工。
他什麽都乾,端茶倒水幫老板帶孩子,坐長途送文件,改錯字修標點符號盜刻印章,就是不乾正事兒。
正源遲到了五分鍾到了辦公室,他坐在工位上,又開啟了摸魚的一天。
“老板沒來吧?”正源嬉皮笑臉問自己旁邊的男同事。
“老板死了。”男同事沒帶什麽語氣,他喝了一口咖啡,平靜的回答。
“哈哈哈,你也不怕老板聽見。”正源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開沒做完的表格,假裝認真工作。
“他死了,他聽不見了。”同事手上沒停,“我幫他寫訃告呢。”
正源察覺到同事語氣中的不對勁,他在某一瞬間看到對方頭頂被劈開一條縫,但是轉眼之間他的腦袋又恢復正常,不對,他的腦袋真的正常嗎?
正源摸著自己的腦袋,他沒有摸到頭骨, 直接摸到了自己黏糊糊的腦仁。
他剛才就是這樣敞開腦袋,騎著單車,過來上班的。
可是他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他只是覺得自己一會兒要去洗一下手,手指上黏糊糊的,不好敲鍵盤。
“啊,對了,突然想起了一個有趣的事,你知道理發店嗎?”正源問那個頭蓋骨也被撬開的同事。
“那是什麽?”
“就是頭髮啊,就是長在頭頂的頭髮呀。哈哈。”正源摸著自己的頭頂,又摸到了一手的粘液。
他突然覺得不對勁。
頭頂應該是要長頭髮的,沒有頭蓋骨,要怎麽長頭髮啊?
正源臉上微笑的表情消失了。
我早上洗頭的時候,是不是用了洗發水?我的頭蓋骨,是不是不見了?
“咣當!”
男同事的身子突然軟倒下來,正源這才反應過來,他大腦被切開了,已經是個死人了。
他嚇得站起來,看著辦公室裡其他的同事,大家也紛紛栽倒下去,因為他們也沒有頭蓋骨。
“砰!”
巨大的碰撞聲傳進辦公室,正源向窗外望去,大街上發生了連環車禍,主乾道上的交通亂作一團。
街上的行人紛紛倒地,大家都死了,因為大家都沒有頭蓋骨。
“你害死了所有人。”老板從辦公室裡走出來,他也沒有頭蓋骨,他摔倒在地上,“你為什麽要說出來呢?你不說不就什麽事都沒有嘛。”
正源也摔倒在地上,一下子什麽都想起來了,“媽的!我又不是傻子,別想改變我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