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飛雲到達曲林縣境內時,已是5天后的晚上,也就是1992年9月19日。她記得5天之內換乘了好多次班車,才到達曲林,但不是縣城,而是一個地名叫二路口的小鎮。這裡是流經曲林縣最大河流的白水與流過鄰近SND區的岷江水交匯之地,又是一個三岔路口,因而稱之為“二路口”。
東坪鄉青岡坡村就在二路口以南15公裡的山上。
班車到達二路口時,已是下午7:10時,天色已慢慢暗下來。柳飛雲在暮色中看到,這裡的山非常陡峭,山上稀疏的灌木和雜草植被掩蓋不住裸露的砂石和黃土,不時有小石頭和土塊從山上落下,雖然沒有危險,但柳飛雲擔心有更大的石塊掉下來砸在頭上,就拉著李義山走到距離山腳稍遠的二路口大橋上。
這座水泥石拱橋是連接安南州曲林縣與SND區的唯一通道,橋面不是太寬,僅能容納兩輛卡車同時通過。橋上秋風蕭瑟,呼嘯刺耳,卷起塵土旋飛。穿著單褲短袖衫的柳飛雲頓感寒意襲襲,就緊緊地靠在李義山身上。
站在二路口大橋向南望去,青岡坡村就掩映在群山環繞的白雲深處。
李義山用曲林土語問詢了幾輛停在路邊的蘭拖車司機,這幾輛蘭拖車都不走青岡坡村。柳飛雲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他們的對話,但看到蘭拖車司機們有的搖頭,有的擺手,就感覺到此去青岡坡村的艱險和遙遠。
李義山見停在路邊的蘭拖車不去青岡坡,就帶著柳飛雲去橋頭一家名為通山貿易貨棧的地方。這個貿易貨棧是二路口和東坪鄉白水以南村寨的貨物中轉站,李義山因經常下川在這裡落腳,與通山貿易貨棧的毛老板熟悉。
進了貨棧,毛老板見老朋友來了,非常熱情,泡茶擺果,詢問去留。李義山說要上山回家,卻沒有進山的車,可能要在貨棧住一晚。毛老板說:“有一輛往上灣村去的蘭拖車正在裝貨,裝完就走。這趟車正好路過青岡坡村,二位若想走,我給司機說一聲,適當給點錢,就可同往。”
李義山大喜,說:“這樣最好,你去通融一下,我們今晚就進山。”
毛老板走後,李義山對柳飛雲說:“從二路口走青岡坡的村道,3年前才修通,只能通行拖拉機或蘭拖,小車勉強能走,但比較危險。因為村道較窄,路陡彎急,會車困難,對司機技術要求較高。就是這樣一條砂石路,經常受到塌方、泥石流、滑坡等自然災害影響,時通時斷。一旦遇到暴雨,多處道路會被衝斷,十天半月不通車是常有的事,在這種情況下,就只能步行進山了。”
剛才在橋上,柳飛雲向南望去,在昏暗的余光下,能隱約看到橫亙在面前的群山輪廓,根本看不見路的影子,她就覺得進山艱難。此刻聽了李義山的介紹,就催促他過去看看,盡快進山。
李義山剛要出門,毛老板揭開門簾進來了,手裡端著兩碗涼粉。毛老板進門就說:“李大夫,我給司機說好了,每人3元錢,送到青岡坡,你們二人乘車,司機只收5元錢。貨物快要裝好了,這兩碗涼粉你們快吃了,我家裡今天剛做的。”
李義山說了聲麻煩毛老板了,就和柳飛雲飛快吃起來。
蘭拖車從通山貿易貨棧後院駛出時,已經晚上8:20時。蘭拖車司機是一位年齡和李義山相仿的矮個子年輕人。在昏暗的暮色下,柳飛雲辨認道路都很困難,矮子司機卻連車燈也不開,滿不在乎的將蘭拖開的飛快。
柳飛雲剛開始感覺蘭拖車行駛在水泥硬化的路面上,比較平穩,有點坐三叉飛機的飄然。及至飛過二路口連接南山的一座橋,就再也沒有飄然的感覺了,因為車輪下全是坑坑窪窪,高低不平的砂石路。盡管蘭拖車裝滿了高出車槽近一尺的貨物,再加上坐在其上的二人重量,還是壓不住車廂的起伏顛簸,一對男女就像坐在一個方形篩子裡,任憑這個鐵篩子上下左右甩動。
走了大約20分鍾後,司機才打開車燈,雖然不甚亮,柳飛雲還是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柳飛雲能看清路面路基的部分不足2米。路基裡面或被樹枝掩映,或緊靠猙獰凸出的石壁。坐在這一側的李義山不時被樹枝掃到,有時不得不將吊在車槽外側的雙腿收回,以免被尖石刮傷。外面的路基被雜草或灌木覆蓋,其下應該是懸崖峭壁或萬丈深淵。因為坐在這一側的柳飛雲不僅能聽到山風的呼嘯聲,雙腿更能感覺到盤旋在陡峭石崖的陰風,涼颼颼的直鑽褲管。盡管蘭拖車的遠光燈照程不足4米,但在其向內轉彎時,柳飛雲還是看到了懸崖的直仞。
蘭拖還未行駛一半路程,柳飛雲就嘔吐了3次,將通山貿易貨棧所食涼粉全部歸還給這方水土。
這條山路幾乎全部是用彎道組成的,司機掌握方向盤的技能就是轉彎,向左向右換方向。你明明看到前面沒路了,司機猛打一把方向盤,車燈又照到路了。用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來比喻這條山路,坐在車上的人至少得說九百九十九遍,仍無窮盡。
如果兩面路基的情況可以用“危機四伏”來形容,那路面的情況就可以用“糟糕透頂”來描述。
本來路面就窄,這狹窄的路面上又有三道寬窄深淺不一的路槽。中間的路槽窄而淺,兩邊的兩道路槽深而稍寬。形成這三道路槽的原因,柳飛雲不知道,李義山卻非常清楚,這都是三輪蘭拖車長期行駛造成的。中間的那道小槽是蘭拖前面的小單輪造就的,因為車頭輕,輪胎小,隻壓下一道淺槽。兩邊的深槽是由蘭拖車的兩條後輪胎打造的,因為車廂負重且後輪較大,壓出兩道較寬較深的槽。當然這裡面也有南山居住群眾出山進山的功勞,他們坐在蘭拖或蘭拖王車廂裡來回,為這三道路槽的形成添加了分量。
正因為這樣,進山出山的蘭拖車就像行走在砂石軌道上,只要輕握方向盤就可以了,路槽控制著蘭拖方向,使行走的三個輪胎不會輕易出軌。下山時輕點刹車板,上山時猛踩油門即可。所以,雖然蘭拖車在山路上看起來奔跑很快,一般卻不會發生事故。
這樣的山路便宜了三輪蘭拖車,卻苦了小車司機。二路口以南的山上,分布著曲林縣東坪和巴吾兩鄉的21個行政村,26000多名群眾。這面群山縱橫,溝壑萬千的山區,雖然土地貧瘠,耕地少薄,農作物產量低,交通極為不便,卻物產豐富。在海拔1000米至2800米的山地上,除了生長著各類亞熱帶、暖溫帶、溫帶的動植物外,還出產小麥、玉米、蠶豆、高粱、蕎麥、青稞、馬鈴薯、核桃、花椒、柿子、土蜂蜜、山野菜等農作物。 更為奇特的是,這面山上也出產人才。
曲林縣乃至安南州各縣裡的工作人員中,這面山上的人均佔有相當比例。曲林縣的本地縣級幹部裡,就數二路口以南這面山上的人為多。在安南州各縣和州級單位裡,也有許多這一帶的人擔任不同級別的領導。在教育、衛生以及農林、畜牧、生物等科研領域,有不少領軍人才就出自這一地域,有的還是西陽省級、國家級的拔尖人物。至於歌星、舞星、影星等娛樂人物,在這裡更是層出不窮,時不時在省上或全國叫響。所以,在這條山路上奔走的小車頗多,其中不泛豪車。
知道這條路況的領導或人物,大都坐著性能好的越野車來。不知道路況或想炫耀出風頭的人,坐著高級轎車上進山,掙扎著走一趟來回後,無一幸免的被劃破車底肚皮,回去非大修一番不可。更有甚者,外地小車司機走這條山路,至多走到一小半路程就手腳發抖,不敢開車前行了。他們怕槽、怕陡、怕拐、怕險、怕刮、怕翻。這些慣走好路的司機,只有狼狽的請本地司機代駕。
柳飛雲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走這麽危險的山路。黑夜看不清險情,她只有緊緊抓住蘭拖車廂前面的一根鐵欄杆,有時還要抱住李義山才行。她覺得一路走來,是過了二路口的奈何橋,奔赴青岡坡的黃泉路。
至當晚10:30時,蘭拖車終於到達青岡坡村。二人下車,李義山一手拉著柳飛雲往家裡走。暈暈乎乎的柳飛雲是不知怎麽走到李家的,也辨不清是怎麽躺倒李家土炕和衣而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