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跑了。
它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
之前想去人間,純粹是為口腹之欲。
在很多很多年前,人間召喚過它的力量。忘了是什麽時候,忘了是什麽人,但是那種味道一直念念不忘。
不過現在,不想去了。
畢竟留著這條命,或許還有機會。可直接去的話,什麽味兒也不用嘗了。
女童沒走。
饕餮被帶進院子的事實,讓她心中再次生出希望。
盡管知道不會讓她去看家護院,但說不好會等到別的什麽機會。
只是現在她顧不得想了。
禿尾巴狗跑了之後,才注意到另外一樣東西。
鐮刀。
明顯比柴刀鋒銳的鐮刀。
“又要幹什麽?”女童花容失色。“還要不要人活了。”
“什麽?”李長青看向她。
“哦,我是說……”女童結巴兩下,“我是說,您這麽辛苦,或許該休養一下。”
“昨天是有些累。”李長青道,“不過睡了一覺,已然無礙了。”
女童張了張嘴,深感這天沒法聊。
大道崩裂,重鑄法則。一不留神就會湮滅的舉動,在這位眼裡只是睡一覺就能緩過來。
李長青謝過女童的關心,拎著鐮刀走向草叢。
“他是去割草?”女童愣了下,心跳不由得加快。
大道之音固然是恐怖,但也是難得的機緣。之所以這兩天飽受折磨,是因隻聞其聲未見其形。
之前砍竹有迷霧遮擋,又是在竹林深處,女童與小和尚都沒瞧見。不過這草地卻沒有遮擋,霧也沒那麽濃密。只要走的不遠,便可以瞧上一瞧。
李長青沒走遠。
站在路邊,便攬住稻草,揮起鐮刀。
唰——
一束青草被割下。
女童眼神一陣恍惚,未浮現出痛苦神情。
同樣是大道崩裂之音,理論上和翠竹並無分別。
但這次,她看到了。
有一幅畫卷,天空和草原。
唯美詩意,滿是生機。
起了一陣微風。
拂過草葉和大地,拂過天空和流雲。
沒有什麽被切斷,可一切都化為死寂。
斷裂的不是一束青草,而是一大片草原絕了生機。
用最溫柔的方式,斬出最利的鋒刃。
唰—
唰——
唰———
一束束青草倒下,一幅幅畫卷重演。
女童眼中青霞變幻,呼吸間似有雷音相伴,瀕臨破碎的境界再次穩固起來。
一束束青草,慢慢堆高。
李長青腹中饑餓,也越發的強烈。又割了幾鐮刀,甚至有些手腳發軟。
停下看看堆起來的稻草,封堵籬笆的破損應是夠了。
“差不多了。”李長青放下鐮刀。
“謝上仙賜法。”女童俯首相拜。
“你自己的機緣,不必謝我。”李長青展開繩子捆束青草,“我只是割草。”
將草打好捆,李長青背草返回。
咚的一聲。
地面好似震了三震。
之前拖竹行路,如拖拽竹林。此刻背一捆青草,便是將大片的草原負起。
路不算遙遠,幾十步的距離。
李長青晃了下,微微皺眉。
饑餓帶來的影響,比想象更強些。但不至於走不動,只是有些不舒服。
女童看李長青背草似有不穩,
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 如果那堆草散在院外面,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女童慌忙避到一邊,看著李長青背草進院。
啪。
繩子突然斷裂,碎成數十小段。隨後那些繩段再次分裂,化作絨毛飛舞四散。
女童不由得驚叫出聲。
青草失去了束縛,嘩嘭嘭的散了一地。
未有異變,只是散落。
都散在了院子裡。
“還好。”女童松了一口氣。
“終歸只是狗毛,能撐上幾步已不容易了。”李長青沒有懊惱,蹲下收斂青草。
好在已經進了院子,縱然散落一些也不算麻煩。
女童想幫忙表現一下,但也僅限於想想。
“青草雖然纖弱,可我沒本事收撿。”女童自嘲,“倒是那些散落的狗毛,如果有需要的話,倒可以幫忙撿回來。”
狗毛紛紛揚揚,有些落在院內,有些飄到院外。
正好有一根狗毛飄出,女童順手捏住,轉眼便化做灰煙。
“好吧,這個也撿不得。”
女童撣了撣手,突然怔了一下。
在大片散落的毛中,藏著一根灰色的毛發。
“這個……”
毛上面的氣息,似乎有些熟悉。
女童攤開手,任其飄落掌心。
還是化了灰煙,但女童若有所思。
李長青正打算關門,注意到女童的舉動。
那不是犬毛,而是兔子毛,從人間帶來的那一根。
搓繩子的時候,覺得這兔子毛沒什麽用,順手給揉了進去,全當是廢物利用。
可見女童的神情,似是看出點什麽。
“這根兔毛的主人你認識?”李長青問。
“啊?……認識。”女童愣了愣,“您對它有興趣?”
“它進了院子,挖了洞,我想找它出來。”李長青道,“它的名字,你可知道?”
“哦……”女童的眼睛亮了。
或許,是個機會。
“這隻兔子,我認識。”
女童很清楚為什麽問名字。
大修行者想找什麽人,不需要四處搜尋。只需要一個名字,就可推衍天機鎖定位置。
在人間固然難了些,但畢竟目標是隻兔子。可以用一些手段,把對方給引過來。
“那隻兔子是昆侖養的,後來不知道跑去了哪裡。當時就懷疑是進了人間, 現在看起來果然沒錯……”
女童沒有直接說名字,而是先說起兔子的來歷。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見李長青聽的還算認真,心中頓時底氣更足。
“對了,那隻兔子的名字。如果我告訴您……”
女童正想開口,突然腦子裡閃了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直接給出名字。
“白瓊。”
李長青似笑非笑:“只是這樣?”
女童想了想,又道:“它是灰兔得道,卻不喜歡灰色,非說自己是白兔子,所以名白瓊。化形的樣子我沒見過,但聽說也是喜穿白衣。”
“不是問這個。”李長青道,“我是想說,你不提條件麽?”
“上仙切莫說笑。”女童臉紅了下,“又不是什麽大事,一隻盜洞兔子而已。”
李長青點點頭,道:“我不會讓你進庭院,但或可幫你解決些麻煩。”
女童臉色一喜,但隨後又黯淡下來,眼圈更開始泛紅。
“我知道您法力廣大,可娘娘和那位也不是好相與的。若真遣人追過來,只怕不會給您面子。怎能因我的事情,讓您為難呢……”
“不用就算了。”
李長青轉身進了院子。
餓得不怎麽舒服,沒太多時間在這耗。
院門輕輕關上,女童目瞪口呆。
…………
昆侖有仙紅姬,性善,多義舉。有兔掘穴壞田,農人逐而不得。紅姬仙子至,擒兔助農。農酬謝,仙子婉拒,曰:鼠竊兔盜耳,何足道哉?
《人道仙經·昆侖》